返回作品详情收音机里的第一条产线

第1章 柜台上第三次退回来的机器

梁序把三台收音机一字摆在柜台上,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说句劳驾。他拽过最右边那台的银色提梁,朝沈桂珍推了半寸。

“这次我不等你们开后盖。我把车停在外头,谁说修好了,谁跟车跑一趟。”

北街电器服务部正在收午市,沈桂珍的半只袖子卷着,腕上沾了一点松香。她是这间店的经营者,平时肯让伙计争嘴,却从来不许人在顾客面前争。这次她没有拦梁序,反而把门口的收货牌翻了过去。

“彭师傅,再看看。”

彭保田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放大镜。他修了二十多年电器,连镜架都用细铜丝补过。三台棕壳收音机是运销队司机自己的东西,梁序代他们送修,前两回领走时台台都响,到了乡下就断声。没有人肯为第三次维修掏钱。

杜峻在墙边收废线头,听见“乡下”两个字,抬起头。

一个月前,他还在一家电子厂的试验间里,为一批退货的接插件熬夜。再睁眼,自己成了双岑县一个二十四岁的修理学徒,墙上日历印着一九八四年。这个身体留下的记忆够他认清街坊,却不会凭空变出示波器、供应商和存款。裤兜里的三十八元,是原身积下的全部钱。

他前世做可靠性工程,最怕的不是机器当面坏,而是别人拿来时它偏偏好了。

彭保田换上店里的电池,旋动开关。评书声立刻响了。他把机器贴近耳边,眉间的褶子越听越深。

“你们装在什么地方?”杜峻问。

梁序扫了他一眼:“驾驶室。怎么,驾驶室不许听?”

“不是。停车以后,它自己能好吗?”

梁序没有立即回答。他用少了一小截指甲的食指敲敲提梁,像在回想路上的事:“有时拿下来拍两下能响,有时不行。昨天下午就是它,拐过采石场便哑了。”

杜峻伸手,被彭保田用放大镜挡住。

“先别乱拧中周。”

“我不动接收部分。想用车上的电池试。”

梁序从布袋里倒出十二节一号电池。彭保田逐一测过,至少空着测时都没有显出异常。杜峻把其中四节装回原机,盖好电池仓,将机身平放。声音正常。他托着提梁,朝门口走了两步,声音忽然断了一瞬。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没有拍机壳,停住脚,只把机器缓缓向右倾。评书中的一句话被截成了两半。平放又恢复。试到第三回,彭保田自己接过去,换了一组电池再走,故障不见了;换回原来那组,断声又来了。

“电池短一点?”梁序问。

“可能,也可能是接触片已经没了弹力。得拆开看。”

得到梁序点头,杜峻取出电池,打开底仓。最外侧弹片被压得很平,背板上有一道被电池尾部蹭亮的弧线。四节沉电池在颠簸中推来挤去,最末端的接触便时有时无。旧修理把焊点补得漂漂亮亮,却没让机器离开过桌面。

彭保田坐回凳上,捏住那片金属看了好一会儿。

杜峻没趁机说话。他剪了一小块硬纸,临时垫在电池旁边限制窜动,再合仓试走。收音机一路响到门槛外。梁序伸手去接,杜峻却先关了开关。

“这个不能拿走。”

“刚才不是好了?”

“纸受潮会软,弹片还会松。今天好,明天可能第四次送来。”

梁序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没有再催。他把机器放回去,转身看沈桂珍:“你们愿意认这个毛病,我就再留三天。可三天后我得给司机一个交代。”

沈桂珍看向杜峻:“你能做什么?”

杜峻拿起柜台上的包装纸,在背面画了一个底座。电池的位置仍照原样,接触片却各自固定,不靠仓盖挤紧;坏了能单换底座,不必碰收音电路。他画到引线出口,笔停下来。他知道该怎样留余量,却不知道县里能买到什么铜片。

“先做三件,跟车试。材料合适才敢说能做。”

“多少钱?”梁序只问这个。

杜峻看了一眼三台机器:“每台五元。你们一共十二台同型号,都有这个毛病的话,最多六十。先试这三台,试不成不收。”

彭保田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换一片弹簧,别人未必收到两元。杜峻听见了,但没有改口;若只是把旧片掰直,他今天就能让梁序抱走。

“六十我不能现在应。”梁序说,“我能同意的只有留机和试车。星期六是十五号,我出车,你把三台送到车队。”

等梁序离开,沈桂珍把包装纸压在算盘下面。

“材料钱店里不出。你要试,西窗那张桌子给你。做成一台,店里留一元,往后的顾客追索我们一起接着;做不成,你也别把彭师傅拆下来的东西扔了,得能装回去。”

杜峻点头,将三台机器分别系上纸签。沈桂珍没有因为他画出一个底座就交给他整间店,这让他反倒踏实。前世许多人也是先答应了交期,才来问试验到底有没有做。

彭保田站在西窗前,没有走。

“画得再顺,片子一掰也会裂。”老人用指甲划了划纸上的折角,“你要买什么料?”

“还没定。明早去五金门市看。”

彭保田把店里唯一的游标卡尺放上桌:“借你。丢了从工钱里扣。”

杜峻把卡尺与三十八元放在一起。窗外运货车起步,车斗震得哐当响。他重新拿起那台断声的收音机,照着刚才的方向倾过去,在纸签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斜提时断,平放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