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收音机里的第一条产线

第5章 两张桌子连起来

最后一台送到北街,已是十五号下午三点。杜峻把十二张收机签摊开,先将原有三台样机与新来的九台分开,逐一查电池仓。

九台都是同一结构,倾斜或轻晃时能复现接触不良,平置恢复。他和彭保田又检查了原引线,确认没有另一处明显故障,才在每张单后写“进入改装”。没有一台靠听了两句广播就直接拆卸。

秦小满开始剪最后几条布带。她四元劳务早已收了,眼下再快也不会多得,却先把待装的九套铜片分好,与三台样机的卡片一一排开,再给另外两套贴上备件的纸签。试制废片仍包在报纸里,杜峻没让它们混回来。

西窗的桌子太挤,钻好的底板和等复查的成品只能摞在一起。彭保田刚做完一台,秦小满顺手接过去,又把螺钉松了一遍。老人急了:“这个已经紧过!”

“它放在这边,我以为没紧。”

杜峻把手中的烙铁放回架上。以前在大厂,一筐零件尚且可能走错工序;这张桌子全凭三个人记住,明天下午越急,越容易漏。

他请沈桂珍挪出旁边的旧包装桌。左桌只放待装的底座与零件,右桌只收待检成品。每套跟一张小卡,装好的人签第一格,复查的人签第二格,空着的格子不能凭印象补。

沈桂珍把算盘移回柜台,给他腾地方:“桌子借到明晚。你留的每台一元,可不够把整个店占上。”

两张桌子终于并排放下,过道仍留得能走人。秦小满把一块底板推向彭保田,老人按图装好,引线留足松弛,再交到杜峻手里。他负责最后复查,不能一面催别人,一面替自己省步骤。

傍晚,连同重新复查的三台样机,他们完成六台。秦小满依约回家,临走时把剪刀压在一张纸上:剩六台,备件两套,已成品仍需装卸检查。她不许杜峻趁夜将所有东西抢做完,明天却说两个人就能赶出来。

“你答应我的,是这一批活。不是明天一来,只剩扫地。”

杜峻笑着应下。他知道她要的不只是四元。昨天谁都可以说她手生,今天她做过的部件确实能离开她的手,在另一张桌子上合得起来。

夜里,他只整理检查卡与更换说明,没有擅改尺寸。店面安静下来,他抬头看两张桌子,才发现左边还没有右边宽。这条线短得一个人站着便能摸到两头,却已有了料从哪里来、成品往哪里去的次序。

十六号上午,三人继续装配余下六台及两套备件。杜峻让秦小满从已检合格的机器里任选一台,换入备件,核对确实能够替换,随后复原并重新检查。所谓共同备件,不能只因为长得像就写到报价上。

中午前,第十一台在装电池后没响。

彭保田把手伸向引线,杜峻先关机,叫停了右桌。他按顺序查电池方向与触点,又量通路,结果都正常。换入测试用的那组电池,声音恢复了。车主送来的旧电池里,有一节在带负荷时明显撑不住,空着测却不显眼。

秦小满想把那节丢入废盒,杜峻拦下,单独装袋,写上原机号。

“东西是车主的,给他看,再问他换不换。我们不能为了证明底座好,就偷偷换成店里的电池。”

这一查耽误了半个钟头。梁序来取货时,最后两张复检卡还空着。他站在柜台边看表,食堂的人五点要散,钱还得逐个核清。

“已经听过了,先装箱,我回去再听。”

“再给半小时。”

杜峻说完,自己也怕。拖过今天,六十元便未必能收齐,可他若把这两格空着交出去,前四天费力留下的规矩,就由他第一个撕掉。

彭保田没替他求情,挪了一只凳子给梁序。老人接过复查工作,按卡去做;杜峻将更换说明给梁序讲明,同时解释那节旧电池的问题。梁序借柜台上的电话问过机主,机主决定自己换电池,不让这笔钱混入六十元的维修款。

四点半,十二台全数完成。车队的修理工随后过来,用其中一台练习拆换底座,取出电池、认清极性、换件复原,杜峻在旁边看着,直到对方独立做完。两套备件封进小纸箱,上面写好适用型号与服务部地址。

梁序当面验收,数出司机们凑齐的六十元。他拿走收款联,才露出这几天头一个笑:“下回若坏了,我直接提哪张纸来找你?”

杜峻把有机号的保修联递给他:“这张。人来了也认。”

客人走后,沈桂珍收去约定的十二元。杜峻数着自己剩下的七十元,差点以为算错了:原有三十八,材料和靠模去了十二,秦小满拿四,收款六十,再给店里十二,确实是七十。

他没有把七十全揣进口袋,先取六元放进写着保修的信封。可动用的六十四元,比刚来时多了二十六。为这一叠钱,他从十二号忙到了十六号。

秦小满指着左桌:“下一批,我还包四元可不行。”

“下次先算工时。”杜峻说,“你也来算。”

沈桂珍没有马上把包装桌搬回去。她递来一张邹海平留下的纸,说有个短训班正问二十四台新收音机,他想知道北街能不能做出一台样机,维修也照这种办法办。

纸上没有定金,没有交期,连可接受的价格也没写。杜峻读完,将它放在合格卡旁边,没有答应接单。

窗外车队的货车过去,广播声跟着车轮一路远了。他翻开新的一页,先写下现有工具和手里能动的钱,再画出收音机的外框。

电池座已经会走过两张桌子了。接下来,才轮到整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