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收音机里的第一条产线

第4章 贵出来的一元五角

星期六清晨,车队食堂外摆着一条长板凳。梁序叫几名没出车的司机把收音机放在上面,伸手先翻沈桂珍签过名的报价。

“有一个下午才回来,有两个托我办了。十二个人的钱,我不能只听机器响就花。”

杜峻把三台样机的纸签朝外摆好。九台尚未改装的仍在司机各自手里,其中几台就在板凳上,拿起来晃动,果然也有断声。梁序没给它们定维修价,先问清哪些是同一种问题。

邹海平来得很早。他带的是自己收来的两台同型旧机,换过普通接触片,棕壳擦得发亮。四十二元的报价写在纸头最显眼的地方,下面另写一行,三个月内同一故障免费再修。

“我不是修完就跑。”他对杜峻说。

“我知道。”

杜峻把自己的五元报价并排放下,没用废铜先给谁讲一课。两张纸摆在一起,便宜的那张更直截了当;他那张条件写得多,看上去反而让人犯怵。

一个袖子磨白的司机读到免费范围,皱了皱眉:“我买的是会响的,不是电池底下那块板。你这意思,别处坏了不管?”

“要先查。”杜峻说,“这回改的是供电接触,不能收五元,答应把整台机器往后的毛病全包了。”

司机把纸放下:“那就先试。”

梁序挑了固定走东线的货车。五台机子先绑在一块衬布的木板上,放进车斗前部的木框里,避免彼此撞击;他们准备沿实际送货路跑到磨坊卸两袋货,再原路回来。这段运输并不能替代驾驶室内长期使用,杜峻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清,只当一次颠簸运送,回来再逐台复查。

梁序听完问:“那你们昨天写的来回颠行呢?”

“在店院里,路短。今天让你来选路。”

邹海平随梁序坐进驾驶室,杜峻等在食堂。他并非不想跟去,可三个人挤着不利落,梁序也用不着带两个生意人一路听他们争。木板怎么绑、哪一台放哪儿,大家先看过,杜峻留下了各机的编号。

半个钟头后,货车回来。五台没有摔破,放在长凳上,台台能出声。刚才质疑他的司机将邹海平的一台拎起来,摇了两下,广播中断。他平放一拍,又响了。

邹海平接过去,眉头一蹙,取出电池检查。另一台无论如何晃动都正常。杜峻的三台也没复现断声。

“这台片子再收紧一点就行。”邹海平说。

司机将手一摊:“平时收紧得找谁?我人在坡上送货呢。”

“带回我摊上。”

这话没有让所有人立刻倒向杜峻。一个年轻司机问,既然一样要带回来,多花一元五角能少走哪一步?杜峻这才关掉一台样机,打开底仓,让他自己试着装卸电池。秦小满缝在里面的短布带一提,电池逐节取出,不需要撬动接触片。

“我另交两套底座放在车队。这里出问题,先由会换的师傅替一块,原件再送店里。不是让你们拿根铁丝在路上短接。”

“谁会换?”梁序追问。

“交货那天请你们管修理的师傅在场,我教他。原接线处要拆装,司机自己别动。”

梁序拿起报价,手指停在两套共用备件上。车队有修轮胎和补车灯的人,抽空换个低压底座不难;难的是过去没有一件能直接换上去的东西,只能把整台收音机送回北街。

邹海平把那台失声机器修好,重新提起走了一圈。

“我的也能用。三块五还含再修。”他说。

“是能用。”杜峻没有压过他的声音,“跑得少、不想留备件,可以选你这个。我这边多出来的,是底座按同一尺寸做,备件能替上,还有交货前逐件复查。你们若不需要,十八元不必多花。”

刚才那名司机却盯着杜峻:“下雨呢?湿了还响不响?”

杜峻看见梁序也抬了头。只要一句“没问题”,今天的生意也许就定了。他把样机的仓盖合上,用指腹沿缝走了一圈。

“这壳没密封,我没做淋雨试验。不能许这个。机子进水要停用,底座也得查。”

对方没笑他,反而将报价递给身旁的人:“至少没拿我们当傻子。”

梁序让在场的人各自表态,又拿出几名司机交给他的委托纸。有人犹豫的是这一元五角,并非听不懂好坏。最后一个点头的司机给出条件:自己那台先查,只要不是这一处的毛病,他可以退出,不准拆完再说另加钱。

沈桂珍原本就同意先查后改,杜峻把这句补进收机单。下午未回的那名司机此前也留下了每台五元以内的维修授权,梁序才在十二台的委托栏签字,六十元待全部交货并验收后支付。

“明天傍晚。少一台,我没法把钱收齐。”

杜峻答应了,把样机装回箱里。邹海平收自己的两台机时,没有摔东西,反倒伸手摸了摸靠模做出的那片铜。

“以后这种底座,你单卖吗?”

杜峻愣了一下。

“先把这十二台交出来。尺寸和供货价,我现在答不了。”

邹海平点点头,推车走了。梁序叫司机们把余下的机器集中,按收机单逐一交给杜峻。杜峻抱着沉了许多的木箱,心里并没有刚赢下一场的轻松。

从这一刻起,柜台上要是再有一台不响,便再不能说那只是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