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收音机里的第一条产线

第2章 十二元不能白花

第二天,杜峻在五金门市柜台前捏断了第一片试料。

断口细得像一道头发。他原想省去焊接,把固定脚和接触片做成一体,弯过来便能装。可柜员递给他的铜片一到急弯处就裂,连第二次回折也没有撑住。

柜员要收回料头,杜峻按住:“多少钱?算我试坏的。”

“边角,不收。”对方指向身后的货架,“你画的那种弹簧形状,得换料。别光看颜色。”

杜峻耳根发热。前世他开试验单,材料牌号、热处理状态都有人按规范送来;到了这里,他以为凭手就能辨出能不能用,却连第一步都做得太满。他借着窗光重新看标签,改选门市现有的弹性磷铜薄片,折弯处不再压死,留出圆弧。

他没有把料的好坏全押在标签上。柜员允许他试用短边,他按拟定行程压下再松开,反复做了几十次,才拿定买多少。这个试法远谈不上寿命验证,只能筛去刚才那样一折便裂的东西。

胶木板、薄片、绝缘套管和小螺钉加在一起,九元六角。杜峻数出钱,剩下二十八元四角,薄薄一叠,他又数了一遍。

门市没有现成电池座的冲压模具。隔壁钳工铺能把一小段铁条加工成折弯靠模,连钻孔定位一起要两元四角。师傅说中午能取,若想再省钱,就自己拿钳子弯。

“十二台才收六十,你这个也算进去?”

杜峻望着师傅手里的直尺。没有靠模,十四套片子的折角全凭手感,自己的手能像刻度一样准,别人也未必能。十四套里,十二套交货,两套备换;这不是一台机器,不能把每一片都攥在他自己手中。

“算。孔距按这张图。”

回到服务部,西窗下多了一个人。秦小满是店里十八岁的学徒,袖口别着一枚缝衣针,正在拿旧包装纸描三台机器的底仓。沈桂珍让她清早帮着验机,她却连仓盖划伤的位置也描了出来。

“怕你们交回去,司机说是咱们划的。”她说。

杜峻拿她的纸一比,发现第三台的安装柱偏了一点。他把三幅轮廓重叠,透着光看。若按照第一台的位置把十四块底板一次钻完,第三台肯定装不进去。

秦小满把那张偏的抽出来:“能不能把孔开长?”

“可以留调整量,但压片不能跟着滑。先各做一件。”

她听完伸出手:“四元。剪片、磨边、编号,我包这一批,做到交货。返工也算我的,夜里太晚不干。”

杜峻看向柜台。沈桂珍正在整理旧票,没有出声。她给秦小满安排的店务,已经做完了;余下这件试制,是杜峻自己的生意。

“四元现在给。要是没接到订单,也不退。”

钱付出去,杜峻兜里只剩二十二元。秦小满用纸把四元包好,才坐到凳上。她先把手边的铁剪递给他看,问毛边磨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割破绝缘套管。杜峻划了两份工序,把自己也放在其中,没有只给她派活。

午后他取回靠模,两个人做出第一块底座。彭保田允许他们使用店里的钻架,自己守着检查夹紧;新底板放回原仓,铜片压住四节电池,两根带绝缘的引线接回原供电端,出口留了缓冲弯。

收音机响了。

秦小满把它提起来晃了两下,眼睛亮了,伸手去拿第二块板。杜峻却拆下电池,把第一件放回桌面,用笔圈住铜片根部的一道擦痕。刚才装得进去,不代表片子活动时不会碰到旁边的螺钉。

“这个间隙不够。”

“你画图时怎么没画出来?”

他没法辩解。电池的直径、仓壁和固定脚,挤在一起,把纸上宽裕的地方全占掉了。

“我漏了。再让两毫米,套管也要固定,不能靠它自己待着。”

秦小满把刚画完的十二个轮廓叉掉,只留三个。那串叉使杜峻心里发紧,却比十二套装完再废掉好。

傍晚,邹海平从门外进来,夹着一块亮漆招牌。他在车队附近开电器摊,给司机换电池、补焊点,也收旧机。每次开口前,他都习惯用拇指蹭一下招牌边缘,像在确认漆干了没有。

“梁队长找我问过价。”他把招牌倚在柜台边,“同样十二台,四十二。你们把小毛病做成大活,司机未必认。”

沈桂珍没有接他的笑:“你修你的,他还在做样。”

邹海平隔着柜台看了看杜峻的新底座:“机子是听的,弹片又不长脸。真要差十八元,我替他省下来,他总得记得我。”

这话没有错。杜峻摸摸口袋里的二十二元,忽然很想告诉他,薄片、胶木和一个小夹具已经花掉多少。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自己花得多,不是别人应该多付钱的理由。

“星期六跟车,你去吗?”他问。

“去。我也拿两台给他试。”

邹海平走后,秦小满先开了口:“我们现在照三块五收,还来得及吧?”

杜峻看向那块刚换了位置的底板。把复检去掉,把两套备件省掉,兴许也能凑出一个低价。他用拇指压下接触片,松手,再压下去。

“先看我们多做的东西,究竟有没有用。没用,五元也不该收。”

他在纸上分出两栏,一栏写材料,一栏写验证。秦小满读过他的数字,没有再说降价,转而拿起第三台的纸样。

“那这块,明天让我自己照你的图装。你别在旁边替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