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收音机里的第一条产线

第3章 换一双手就不灵了

十四号早晨,秦小满装好的第二件电池座卡住了仓盖。

她没有使劲按,退回电池,把底座搁在杜峻面前。杜峻拿卡尺测孔距,孔没错;又看底板长度,也在他标出的范围里。他熬了半夜的眼睛发涩,脱口便说:“是不是弯得太高?”

秦小满把靠模推来,铜片还夹在上面。

“你看着我再做一片。”

剪口对齐,压住,沿铁条边慢慢折下去。每一步都照着杜峻昨天示范的样子。新片立起来,仍然高出一截。

她把它扔进搪瓷盖:“这回还算我的返工吗?”

杜峻被问得噎住。他想说自己做的怎么就能装上,话没出口,彭保田在背后咳了一声。

“你昨天,先弯哪一头?”

杜峻看向桌上的第一件。为了避开仓壁,他昨天先试弯、再拆下来修,末了才折固定脚。秦小满按照图从固定脚开始,等长的一片料,转弯吃掉的位置不同,最后的高度当然不一样。他把亲手修过的成品当成了一张人人能用的图。

这是他前世在生产现场见过不知多少回的事。站在试验间里批评别人容易,轮到自己坐在第一张工位前,他照样把“我会做”当成“已经说明白”。

“不算你的。”杜峻拾起废片,“我得先改图。”

秦小满没有立刻坐下:“改完我再做。你在我手边指一下,我就又不知道是图有用,还是你有用了。”

沈桂珍从柜台后看过来,听到这里,索性把杜峻叫去给一位客人写取件条。秦小满一会儿要试,她替两人把距离隔开。

彭保田接手量那块靠模,找出一条平整的边作起点。在另一头垫一小片钢片,先留弯曲余量,再固定。杜峻把三个动作画开,各标了贴哪条边、先折哪一处;原先一张干净漂亮的图,被擦得灰了一片。

做下一片之前,他将第一件底座也拆了。

“好的也拆?”沈桂珍问。

“它是我修出来的,不一定照新法子做过。留它当标准,往后全要跟着它修。”

午前,秦小满独自做出的三片都装得进去。她没有邀功,先把三台仓盖轮流合好,又挑了一节外壳略长的旧电池换入。第三台的片子压得太死,电池很难取出来。

她看着杜峻:“梁队长手大。这个给他,他又得拍。”

昨天的问题解决了,今天却不能宣布完工。杜峻拿出标过号码的十二节电池,按长短分组,试出安装最紧和最松的两种情况。原先他只盯着别断电,现在才把“能正常装卸”也写到同一张验收纸上。

留下的试料还能补做几片,不必再跑门市。但磨废的三片铜放在搪瓷盖里,谁都没有将它们收进能卖的那一堆。

午饭后,秦小满开始反复装卸电池。每做十回,她就在纸上划一笔。彭保田路过,看她用拇指去抠电池,找了一截布带穿在下面,叫她试着往上提。四节沉电池便能逐个取出,不必把接触片撬歪。

“这个店里有,”老人说,“用完剪齐,别拉出仓外绊人。”

杜峻在材料单旁添了一项,布带由店里提供,已包含在每台一元的分成里。他不再急着给自己的图补个署名。底座能装好,是三个人各自看见了他漏掉的地方。

下午,他们用店里的旧送货手车作试验。车轮碾过院中两条固定木条,三台收音机按实际携带方向绑好;先静听,再走,再停下倾斜。彭保田听声音,秦小满看机器会不会滑动,杜峻推车。

第三轮走到墙根,评书忽然模糊了。

杜峻手上一紧,没有立即宣判失败。他把手车退回原处,声音又清楚,挪到墙根再次变差。关上旁边正在运转的小电磨,杂音随之消失,电源却从未断过。彭保田叫他把这项记在纸的另一面:店里干扰,与接触失效分开。

“不能一听不好,就说全是电池。”老人说。

杜峻点头。既然不许别人把每种毛病都算作板子坏,他自己也不能给世界只留一个故障。

天快暗时,三件都做完两百次装卸和院内来回颠行,没再出现电源中断。秦小满揉着发红的指腹,把最后一笔划完整。这样的试验不等于几年寿命,只够决定明早能不能往车队送。

沈桂珍拿起纸,逐台核对编号后,在背面写明这只是试用验收记录,并没有写“保证永不再坏”。她让杜峻带去的不是收款条,而是一张五元报价:包含底座、更换工时、两套全队共用备件及半年内这一处改装的免费返修;原接收电路另出毛病,先诊断再报价。

“他说贵,你拿什么回他?”

杜峻将搪瓷盖里三片废铜倒进报纸包,和样机放在一起。

“把我们省不掉的东西给他看。然后让他选。”

门外有人吹了一声短哨。邹海平推着自行车经过,后架上也绑着两台收音机,冲窗里扬了扬手。

秦小满没抬头,正在把三台样机最后一遍取出电池再装回去。杜峻看着她,第一次觉得明天带去的东西,确实可以离开自己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