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线上的程序
周一放学,天文社的门锁比平时难开。
我把钥匙往锁孔里推了三次,门才在一声闷响后松开。走廊尽头的广播刚播完最后一遍晚自习提醒,值日生拖着水桶下楼,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很快被雨吞没。窗外的雨落得细,贴在玻璃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雾。
器材室里更冷。我按了两次开关,顶灯才忽明忽暗地亮起来。铁架上的望远镜全蒙着灰,防尘布被潮气压出深浅不一的斑痕,只有最里面那台旧赤道仪还亮着一粒红灯。
那粒灯本来不该亮。
我放下书包,先摸插座。插头垂在桌后,根本没接电。再摸设备侧面的电池盒,里面只有两节发白漏液的旧电池。社团上周清点时,指导老师明明说这台设备已经彻底报废,电机烧坏,镜筒也不许再搬到观测台。
红灯却有规律地闪了三下,像在催我靠近。
“你自己亮什么?”我蹲下来,把袖口拉过手背,拧开后盖。
螺丝锈得厉害,螺丝刀连续打滑。第三次用力时,金属边缘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细口,血珠很快冒出来。我把手按在校服上蹭了一下,换了个角度继续撬。盖板落地,发出一声脆响,我下意识回头,门外只有空走廊和被风吹得轻晃的报名表。
设备内部没有备用电池,只有一张卷起来的薄纸,卡在齿轮和断裂线路之间。我用镊子把它夹出来,纸面潮得发软,边缘留着近似水位刻度的锯齿痕。
纸上画着一条蓝黑色弧线,旁边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数字。那不像普通的星体坐标,末尾几组数还被人反复描过。最下面有一行褪色小字:潮汐低点,旧馆北窗。
学校离海很远,天文馆里更不可能有潮汐。
我掏出手机拍照,取景框刚对准纸面,屏幕便闪出一片雪花。照片保存下来后只剩模糊的灰色,弧线和数字全不见了。我正想重拍,赤道仪内部忽然传出齿轮咬合般的咔嗒声。
那块早就碎裂的显示屏亮了起来。裂纹之间浮出几行冷白色文字。
【检测到校园支线载体。】
我以为是眼睛被雨光晃花了,抬手揉了一下。屏幕上的字没有消失,反倒随着我的呼吸一行行刷新。
【绑定对象:沈知遥。】
【临时目标:顾闻舟。】
【主线权限:旧天文馆观测记录。】
【新手任务:向目标借用一枚旧校徽,持续十分钟。】
【完成奖励:器材室临时权限一小时,旧档案索引一段。】
【失败代价:坐标功能锁定二十四小时。】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设备关掉。
我按住电源键五秒,没有反应;拔下那两节漏液电池,文字仍悬在屏幕上。第二反应是把那张纸塞进校服口袋。纸贴着掌心,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第三反应才是盯着“顾闻舟”三个字发呆。
这个名字我听过。高二年级里,顾闻舟和顾闻澈是一对双胞胎,照片贴在上学期的校际观测赛公告旁边。只是公告栏漏过雨,照片被泡得褪色,两个男生又长着几乎相同的脸。我只记得其中一个比赛时负责校准设备,另一个在闭幕前替他交过记录表,至今也没分清谁是谁。
系统又跳出一行字:【任务计时:从确认目标开始。】
“什么叫确认目标?”我压低声音问。
显示屏没有回答,只在右下角浮出一颗细小蓝点。蓝点先绕着屏幕转了半圈,随后停在朝向器材室门口的位置。
我把赤道仪重新盖好,又抓起那台故障望远镜的备用螺丝盒。这样即使被老师撞见,我也能说自己只是来取零件。关灯以后,红光仍从盖板缝隙里渗出来,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走廊已经空了大半,雨声把我的脚步压得很轻。天文社隔壁是学生会办公室,门口贴着校际观测赛的报名表。报名表下方有人用红笔补了一行提醒:旧天文馆本周五开放一次,需社团负责人审批。
蓝点停在公告前,不动了。
我隔着口袋握住那张潮湿的纸,又伸手碰了碰红字。下一秒,口袋里传来极轻的震动。赤道仪明明还留在器材室,那块碎屏上的文字却像投影一样浮在我手机的黑屏上。
【坐标碎片已记录:北楼三层,器材室;旧馆北窗;潮汐低点。】
三处信息之间多出一道虚线,终点被一枚灰色校徽图案封住。我这才明白,程序不是让我凭空找人。它希望我先拿到顾闻舟的旧校徽,再借那一小时权限进入旧天文馆。至于为什么一枚校徽能打开封锁多年的档案,它一个字也没解释。
我把螺丝盒揣进兜里,给社团负责人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旧馆申请。他正在晚自习,隔了七分钟才回:明天的设备可以整理,旧馆别碰,钥匙和申请权限都在老师那里。
紧跟着又来一条:那边漏水,别一个人过去。
权限不够,我只能先从任务入手。
我翻出群里的值班安排。第二天午休,顾闻澈会来器材室取观测表,备注里写着“代高二组领取”。顾闻舟的名字没有出现。双胞胎长相一样,程序又只给一个蓝点,贸然开口借校徽,怎么看都像在搭讪,还是最蹩脚的那种。
我在便签上写下三条:先问名字,记声音,看他拿哪一侧的资料。顾闻舟负责校准,签领表应该放在左边;顾闻澈只是代领,多半会拿右边装订好的副本。只要不让系统抢先替我确认,计划应该还算稳妥。
这个计划在我走到楼梯口时就差点破产。
一个男生从拐角跑出来,鞋底带着水,在地面擦出短促的响声。他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抛着一枚银色硬币,差点和我迎面撞上。看见我抱着螺丝盒,他侧身停住,眉梢一扬。
“天文社的人?”他把硬币扣进掌心,语气熟得像我们见过很多次,“借过一下,我哥让我拿电池。”
他的眼睛被走廊的灯映得很亮,额发沾着雨气,嘴角挂着一道像是故意练出来的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倒确实像刚碰过器材。
“你哥是谁?”我没有让路。
他看了我一秒,笑意更深:“你们社里借东西,还要查户口?”
我低头看向手机。原本熄灭的屏幕不知何时再次亮起,那颗蓝点正落在他胸前的校牌上。
校牌上清清楚楚写着:顾闻澈。
我还没有说出任何名字,程序也没有弹出确认选项。可蓝点忽然扩散成一圈细光,像水面被雨滴击中。
【目标接近。】
不是“相关人物”,也不是“目标亲属”。
我抬头时,他已经从我身边侧过去,指尖随意敲了敲器材室钥匙串,像在提醒我开门。那枚银色硬币从他指缝间翻出,背面露出旧校徽的星轨纹样。
我握紧口袋里的螺丝盒,手背的伤口被金属边角硌得发疼。屏幕上的蓝点紧跟着顾闻澈移动,没有半点迟疑。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比修一台坏望远镜麻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