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把采访安排在周三下午，地点是临港大学后门外那条不太宽的商业街。

她要采访一家刚换老板的旧书店，采访对象临时迟到，店门口只剩雨棚滴水的声音。录音笔放在桌面中央，红灯亮着。许知遥低头核对提纲时，闻到一股混着酒气和烟味的热气。

“同学，借个火。”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桌边，眼睛发红，手掌撑着桌沿。许知遥摇头：“我不抽烟。”

男人没有走，反而弯腰看她的录音笔。

“采访啊？采访我。”

“抱歉，我现在有工作。”

“什么工作不能采访？”

他说着伸手去碰录音笔。许知遥抢先把它收进包里，椅子向后滑了一截，桌脚撞在墙上。

男人笑了一声：“防我？”

“请你离开。”

她的声音不够大。旁边两桌人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许知遥的手心开始发汗，手机就在桌边，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她想给采访对象打电话，男人却忽然按住了桌角。

“别急着走啊。”

他身上的酒味更重了。许知遥站起来，椅背挡在两人之间：“我说了请你离开。”

男人皱起眉，伸手抓她的手腕。她往后躲，手臂擦过桌边，杯里的水泼了一地。

“放开。”

这次她喊出了声。

不远处的保安亭有人探头，男人却先松了手，转身朝校门方向走。许知遥以为事情结束，刚弯腰捡包，男人突然又折回来，抬手推向她。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挡住了那一下。

顾沉舟抓住男人的手腕，没有用力拧，只把手臂向外带开半步，同时将许知遥推到自己身后。

“站住。”

男人踉跄了一下：“你谁啊？”

“她的同学。”

“关你什么事？”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先看男人的脸色和呼吸，又看了一眼对方脚边的空啤酒罐。

“你喝了多少？”

“少管闲事。”

男人挣了两下，动作虚浮。顾沉舟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拿出手机拨给保安。

“后门书店旁，有醉酒人员纠缠学生，意识清醒但情绪激动，请带两名保安过来。”

他说完又拨了校保卫处电话。男人见他不再抓着自己，反而骂得更难听，肩膀一沉冲过来。

许知遥看见顾沉舟向侧面避让，立刻伸手去拉他的外套。她原本想把人拽开，手指却抓到了顾沉舟的手腕。男人的肩膀擦过顾沉舟的右手，顾沉舟闷哼一声，手掌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红痕。

“顾沉舟！”

她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她：“往保安亭走。”

“你手受伤了。”

“现在不是看手的时候。”

保安很快赶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拦住醉酒者。顾沉舟没有再接触对方，只说明对方曾经两次靠近、一次抓腕、一次推搡，并指出地上的啤酒罐和被撞翻的水杯。许知遥站在保安亭里，手腕还残留着被抓过的热度，录音笔隔着包布硌在肋骨旁。

保卫处工作人员让他们一起去登记。

路上，顾沉舟用另一只手压住右掌，伤口不深，但雨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看着比实际严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许知遥问。

“买东西。”

“买什么？”

“纱布。”

“你手都破了还买纱布？”

“本来不是给我。”

她想问是谁，却被保卫处门口的人声打断。刚才在书店附近围观的人也有人过来，有个女生笑着说：“你们俩动作挺默契，情侣吧？”

许知遥的脸一下热起来：“不是。”

顾沉舟侧头看她：“否认得很快。”

“我们只是室友。”

“室友会替我拉衣服？”

“我那是怕你被推倒。”

“美救英雄？”

“你算哪门子英雄？”

顾沉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伤口扯到了。

登记时，工作人员问许知遥与对方的关系，她说不认识。问顾沉舟是否为她男朋友，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那个女生又补了一句：“刚才他一直护着她。”

许知遥的脑子一热：“是，他是我男朋友。”

话出口后，整间屋子安静了一瞬。

工作人员低头继续写：“那就填陪同人。”

顾沉舟没有拆穿她，只把没受伤的手插进兜里。

等登记结束，许知遥才发现自己说错了。她站在走廊上，绞着手指：“刚才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他们别问太多。”

“我知道。”

“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

她抬头。

顾沉舟把右手递到她面前：“既然我是你男朋友，先帮我拿一下纱布。”

许知遥愣了两秒，接过他从急救包里取出的纱布。

顾沉舟低声补充：“假的也不能白当。”

她想骂他，最后却先笑了出来。笑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顾沉舟没有提醒，只把走廊靠墙的位置让给她，自己站到外侧，挡住来往人群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