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的另一种答案
顾沉舟的真正行程,是许知遥在第三天早晨从一张排班表上看见的。
那张表夹在急救包侧袋里,纸角露出一截蓝色。顾沉舟当时正在玄关换鞋,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说:“社区站点今晚我能到,校医院那边改到九点前。有人手不够的话,我再补一小时。”
许知遥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顾沉舟挂断电话,看见她手里的蓝纸,眉梢动了动。
“你要迟到了。”
“你今晚去社区站点?”
“嗯。”
“不是接单?”
“什么单?”
“伤情、补助、一万三。”许知遥把那些关键词一个个摆出来,“你不是在做危险的夜班工作?”
顾沉舟低头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该从哪个误会开始纠正。
“我参加急救志愿轮班。”
许知遥眨了眨眼。
“志愿?”
“校医院和社区站点。”
“没有报酬?”
“有交通和餐补,不是给我个人的伤情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你是不是志愿者’。”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地下保镖。”
“我以为你已经接受那个答案。”
“我什么时候接受了?”
顾沉舟拎起急救包,侧身经过她:“匿名墙替你接受的。”
许知遥跟到玄关,视线落在包上的反光条。包里除了纱布和手套,还有几张培训记录、一个小型手电和折叠口罩。没有她想象中的现金、刀具或秘密名单。
“你是不是故意不解释?”她问。
“解释了,你会不会继续问?”
“会。”
“所以解释没有用。”
他说得理直气壮,许知遥差点被气笑。顾沉舟把一枚蓝白色证件递给她,上面写着校医院急救志愿者,照片里的他比现在更僵硬。
“看完还给我。”
“你不能让我拍照?”
“个人信息。”
许知遥把证件还回去:“你对隐私倒是很严格。”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应该明白,别人不愿意解释,不代表你可以替他编故事。”
这句话有点刺,却没有恶意。许知遥低头承认:“我知道了。”
顾沉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认错,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晚上别等我。”
“谁等你了?”
“你可以不等。”
“我本来就要整理采访材料。”
“那就整理。”
门关上后,许知遥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下楼。她打开电脑,把周屿相关文件复制到两个不同的文件夹,又给自己发了一份邮件。复制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三时,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整栋楼停电,只有他们这一侧的灯。
许知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走到配电箱旁。上面贴着物业留下的纸条:三楼线路检修,暂时关闭公共照明。她想起顾沉舟说过的应急灯,伸手去拿,却被旁边翘起的金属边划破了食指。
血珠立即冒出来。
她吸了口气,手机差点掉到地上。黑暗里,周屿的旧语音忽然从记忆中响起,那道笑声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许知遥靠着墙,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上的伤口不大,却像把所有失控的事情一起拉开了口子。
她给顾沉舟发消息:配电箱划伤了手,没事。你忙你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顾沉舟回:位置?
她拍了配电箱和手指的照片。
顾沉舟:别碰线路。坐在门口,开手机灯。我回去。
许知遥想说不用,字打到一半又删掉。十五分钟后,楼道传来脚步声,顾沉舟推门进来,肩头带着夜里的凉气。
“不是让你别碰吗?”
“我以为开关在这里。”
“物业的检修单写了。”
“灯太暗,看不见。”
顾沉舟没有继续责备。他蹲下查看她的手,先问是否麻木、是否持续出血,再从急救包里取出清水和无菌敷料。
“伤口很浅。”
“我知道。”
“知道还把血滴到地上?”
“地板自己接的。”
顾沉舟抬眼看她:“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问题不大。”
他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指腹避开伤口。许知遥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乱了。她看着他低头清理伤口的侧脸,忽然想起后门那天,他挡在自己前面的样子。
“顾沉舟。”
“嗯。”
“你为什么总是回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发消息了。”
“如果我不发呢?”
“那我不会知道。”
答案冷静得让她无从接话。顾沉舟贴好敷料,松开她的手。
“别把依赖当成命令。”
“我没有命令你。”
“我知道。”
他站起来,拿出工具箱检查配电箱外壳,又把翘起的金属边用绝缘胶带封住。随后两人一起把物业留下的检修告示重新贴平,清点玄关的应急灯、手电和备用电池。
许知遥负责记录,顾沉舟负责检查。记录到紧急联系人时,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行,顾沉舟写在第二行。
“你现在知道我做什么了。”他说。
“急救志愿者。”
“所以?”
“所以你不是神秘夜班人员。”
“还有呢?”
许知遥看着他:“你是一个会在别人受伤时回来的合租学长。”
顾沉舟垂眼,像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却只说:“这个描述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我回来是因为你发了消息。”
她的食指被敷料包住,心口却像被另一种更难处理的东西碰到了。门外楼道灯重新亮起,顾沉舟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的影子挨得很近。
手机在这时震动。
周屿发来一条新消息:你以为投诉就结束了吗?
许知遥没有点开语音,只把截图保存,放进刚建立的证据文件夹。
顾沉舟看见屏幕,没有伸手替她处理。
“还要继续吗?”他问。
许知遥抬头,按下锁屏键。
“继续。”
顾沉舟点点头,把急救包重新扣好。
“那今晚先吃饭。”
“你不是要去夜班?”
“已经结束了。”
“志愿轮班这么快?”
“有人替我接班。”
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盒速冻饺子。许知遥站在玄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原本只想暂住的房子,已经多出了一条不能轻易撤掉的线。
线的另一端,是顾沉舟,是周屿留下的声音,也是她正在学着握回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