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斩喉剑不认天命

第一章 不肯落下的白日

谢阑在长昼乡的井边,遇见了一个脚不沾地的人。

那是个卖酱的老妇,竹篮还挎在肘上,鞋底却已经离开青石半寸。她伸手抓着井栏,抓得指节发白,身子仍一点点向上浮。

谢阑立即按住她的肩。

掌下轻得古怪,像托住一件尚未填棉的冬衣。

“婆婆,先别松手。”

“我不想上去。”老妇低声说,“我家还养着鸡,没人喂。”

她说得很小心,仿佛不想登天是什么羞于出口的事。

谢阑将剑匣横架在井栏上,让她先抱稳,转头去看同行两人。袁蓉已掏出一只装镇魂香的小瓷盒,章苇则解下腰间的短绳,想绕过老妇腋下。

可绳圈刚收紧,老妇的衣袖就从里面缓缓透了出来。

没有撕裂,也没有挣扎。布与绳像隔着两个不同的梦,竟没有碰到一起。

“不是身子轻。”袁蓉抬起头,脸色难看,“她的魂在往外走。”

谢阑没再催章苇勒紧,只稳稳按着老妇肩头。她有修为,掌心覆着灵力,尚能碰到一点真实的重量;那重量却仍在变薄。

晴空之下,老妇的影子从足边拖出去,一直伸向乡中最高的石台。

日头分明悬在正上方。

“长昼乡的太阳,向来这样?”谢阑问。

老妇摇头:“以前是山上石壁亮,落日以后,村里还能多亮一会儿。可这回已经第三日了,太阳没动过。”

井边原有几个人,见三名外客围住老妇,才慢慢凑过来。有人把手缩在袖子里,有人望着石台上那道白得刺眼的光,不知该庆贺还是该害怕。

“引寿使说,这是登仙。”一个戴旧毡帽的汉子解释,“能把人从苦日子里接出去。”

“那你愿意去吗?”谢阑问。

汉子没说话,先看了一眼老妇。

老妇抱着剑匣,声音忽然抖起来:“我只是不想去。我没有说仙人不好。”

谢阑看着她,慢慢松开原本绷紧的眉眼。

“知道。你家鸡还等着喂呢。”

她今年二十八,在石庭剑门论年纪算不得最长,却入门早,平日习惯了替师弟师妹担事。可眼前这种有人要把不愿离家的人接上天、还让她先赔罪的事情,她也是第一回遇见。

井栏下突然响了一声脆裂。

章苇贴上去的固魂符烧去了一半。三十二岁的器修皱紧眉头,没再拿第二张往上堆,只把烧剩的符角收起。

“这里有人在抽她。挡得住一头,挡不住源头。”

“去石台。”谢阑说。

她托住老妇的背,袁蓉用镇魂香稳着她胸前最后一点影色。两人配合着,勉强将她带离井口。章苇拿起谢阑的剑匣走在前头,向戴毡帽的汉子打听照骨坛从哪边上去。

汉子替他们引路,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看那只长匣。

“三位也是来参加登仙礼的?”

“来找人。”谢阑说,“邬怀真,头发半白,左边眉毛缺了一截,喜欢买下别人摔裂的旧碗。”

她的师叔已经十日没有回山。昨日一名商旅送来他留下的落脚牌,说人最后往长昼乡去了,本该三日便返程,却始终没再露面。

老人最讨厌失约,连借了山下小孩一只纸鸢,也要亲自送回。

如今她一路找来,只看见一个不肯落下的太阳。

毡帽汉子想了想,竟真想起个人:“有位仙长来过,嫌台上的礼不对,跟引寿使吵过。后来我没再见他。”

章苇的脚步一顿。

谢阑看了他一眼,摇头。先把手里的人放稳,再问其他。

照骨坛并不高,十三层石阶,四面都能上人。台边堆着百姓自愿送来的鲜花与稻穗,香炉里落了许多香灰,最中间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铜碑。

四个人坐在碑前。

他们有男有女,都是成年人,脚下的影子被几枚黑色阵钉压在石缝里。有人的鞋已经悬起来,只因那片影还贴着地,身形才没有像老妇这样渐渐变薄。

四人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他半跪在铜碑背阴的一侧,右手按住最大的一枚阵钉,衣袖垂在地上,压着很长一道灰尘。谢阑从台阶下走上来时,先看见那只熟悉的手,随后才看清他的脸。

顾停岳。

八年前,他随师父离开石庭剑门,此后再没回去。那时他十八,如今已是二十六岁的成年修士,眉眼比记忆中沉静得多,像一块沉进井底、再没有被水声惊动过的石头。

他看见她,神色只变了一瞬。

“她也被牵了?”他问。

谢阑点头。

顾停岳看了眼老妇脚下几近透明的影,手掌稍稍侧转。一枚空着的小阵钉从旁边滚过来,在石面上停住。

“把她放这里。”

谢阑依言移过去。老妇的双脚一点点落回地面,先是鞋跟,随后是鞋尖。她愣愣地低下头,忽然抱紧自己的酱篮,眼泪便掉了下来。

顾停岳肩头微微一沉。

原来四个人,如今成了五个。

“你师父呢?”谢阑问。

“还在山里。我一个人来的。”

“那你起来,换我看看。”

“不能换。”

他回答得很平静,谢阑却看见他按着阵钉的指腹已经失了血色。她刚想再问,铜碑上忽然亮起一道笔画,随后一行金字缓缓浮现。

祭未足,取守影者一人,可释余众。

台下有人低低惊呼。一直候在碑后的白衣使者终于转身,宽袖里伸出一只戴着铜护甲的手,指向顾停岳。

“天命已定。”

谢阑望了眼那行字,接过章苇递来的剑匣。

匣盖打开,旧剑安静地卧在里面。剑格上刻着两个并不好听的字,斩喉。

她没有立即拔剑,只把匣子搁到顾停岳身侧。

“你先别忙着认命。”她说,“我还没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