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请天命下来
那道缝只露了一瞬,便又被白光填满。
顾停岳仰头看过,立刻低下脸。他眼前留下一个发黑的圆斑,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石上的影。
“别再看了。”他说,“上头会伤眼。”
谢阑收回目光,朝台下喊了一声。毡帽汉子应得很快,赶紧让围观的人往屋檐底下避,莫拿手挡着还往上瞧。
程旺坐在一家关了门的布铺前,牢牢抓着自己的膝盖。刚才扶他的汉子又跑回来问,还要什么。
“找个门板,抬他回家。”袁蓉说,“有人清醒,便叫他们别向坛上许愿。”
镇魂香烧完了,程旺暂时还走不了远路。
她起身回到坛边,袖口已经被汗浸湿。瓷盒里只剩最后一块香,要护四个人。她掰开它,把略大的两片给影色最淡的老妇和另一个女人,余下两片夹在指间,先不引燃。
章苇从腰袋取出两只厚皮套,一只裹住烫伤的右手,一只垫着铁凿,慢慢将整圈铜莲掀起。
铜盘露了出来。
四条黑槽依旧满着,一条空了。盘心伸出一根细长的铜杆,上端没入白衣使者背后的衣褶。它每转一次腕,铜杆就随之微转,带动下方齿盘。
原来使者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
先前宽大的白袍曳地,把它背后的支架也一并遮住了。
谢阑看清的同时,使者忽然跃起。
铜杆竟可节节抽长。白袍在空中张开,铜指穿过衣袖,迎面抓来。谢阑没有后退,向左半步,将它引离顾停岳,剑脊横撞在铜臂上。
她这一击用了力,臂壳凹下去,五指却仍能动。
白衣转过来,另一只手已经绕向她后颈。
谢阑弯腰,剑锋由下而上,削断了那只手外侧两根裸露的金丝。断丝喷出细小的火,使者的左手僵在半空,再也合不拢。
“只是手停了。”她提醒身后,“碑还在走。”
顾停岳点头。他正在把掌中那枚收回的黑钉,慢慢推入自己的影子。
章苇看见了,手上一顿:“你还要接?”
“不是接人。给我自己的影添个根。”
阵钉落下,他始终按住主钉的右手终于抬起半寸。原先破开的指腹沾在钉帽上,离开时扯出一小片鲜红。
他试过一次,待四条影线重新稳住,才把手彻底挪开。
“能腾一只手。人还不能走。”
谢阑挡住使者逼近的铜指,余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没问为什么先前不用。
那枚钉先前在程旺脚下。
“够不够?”她问。
“够我送人。”
顾停岳手掌平平移出,四枚钉的影在石缝间缓慢挪动。他没有让四个人同时起身,先把年纪最大的老妇转到袁蓉面前。
“别朝那边走。”他告诉老妇,“跟着她的手。”
袁蓉一手托住她的肘,另一手将镇魂香按进铜莲花瓣的凹处。那片微红照着老妇的鞋,黑影便不至于在挪钉时散去。
章苇以铁凿挑起第一片铜舌。
谢阑正迎上使者的第三次扑击。她不再只截铜臂,侧身让过,剑尖钉住了白袍的一角,随即用力向外一挑。
袍子裂了。
一具空心的铜架露在日光下,胸腔里吊着一只金色小碗。碗内不断升起稀薄的影,走到铜架喉间,便化成了声音。
“逆命者——”
谢阑没等它说完,剑气横过,削掉铜架支着下颌的两片薄簧。
后半句声音断在了空中。
碑面猛然金光大盛。
她立刻压住剑势,没有劈向胸中那只碗。身后的袁蓉低喝一声,稳稳将老妇拉出了最后一层铜花。
“两个!”
老妇手里仍攥着空酱篮,落地便要回身道谢,被章苇急得一摆头:“下去再说!”
第三个人走出时,天空又震了一下。
盘上的齿开始乱撞,一道裂痕从碑脚向上攀。顾停岳额上尽是冷汗,稳着剩余两枚钉,不让它们跟着裂缝偏移。
谢阑的左肩被铜指扫过,衣布裂开,热血顺着上臂淌下来。她趁铜架右臂探尽,绕至它侧后,终于看清背脊下那根铜杆的接头。
金丝不止连在手上,也连着它。
她没有马上砍,抬眼去看顾停岳。
“再等一个。”他说。
袁蓉背起倒数第二名女人。那人已经使不上力,只能把脸埋在她肩侧,发出细弱的哭声。
铜舌被挑起,黑钉退开。袁蓉把女人送到外侧石阶上坐稳,立即折回去接最后一人。
章苇手上的厚皮冒起烟。他咬牙换到左手,用肩膀死死顶住铁凿。最后那个男人终于挪出脚来,被袁蓉一把拉住,踉跄着撞上阶边的女人。三个人跌成一团,好在都已落在铜莲外。
顾停岳猛地收回四人脚下的小钉。
“人齐了!”
谢阑这才挥剑。
斩喉剑斩在铜杆的接头上,发出极尖的一声响。剑锋卡入过半,没有一斩即断;铜架扭身来抓,她肩上的血也甩进了白袍。
顾停岳拔出护住自己的最后一枚钉,甩向铜架膝弯。
铜架跪倒半边。
谢阑借这一沉之力,双手握剑,再往下压。
铜杆断开了。
使者摔在她脚边,整座祭坛陡然暗下去。半空那个不肯移动的日轮沿着旧缝碎裂,碎光如倒流的沙,纷纷落回铜碑。
谢阑没有仰头。
她撑住剑,先朝坛边数了一遍人。五个获救的百姓,三名旧同门,一个不缺。
直到顾停岳伸手扶住她受伤的肩,她才听见身后有人喊:“晚霞!真的是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