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剑名不好听
“取了他,怎么释?”
谢阑问得很清楚,声音也不高。
白衣使者垂下铜甲的手:“使五人归家,使长昼再得夜色。”
“人是原来的人,魂还是原来的魂?”
“登仙之事,不容凡心度量。”
谢阑点了点头,把剑匣往自己这边挪了些。
“那就是没答。”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戴毡帽的汉子站在最前面,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把帽檐攥出了一个折。他女儿前年病死,曾在这座坛上跪过三日,盼着孩子到了上头不再受苦。
如今他看着卖酱老妇,竟不知道该向谁求一句准话。
“下去些。”谢阑对他说,“不是让你不许看。若真打起来,这里没墙挡。”
汉子退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坛边几个还坐着看热闹的人一并拉走。
顾停岳一直没有看铜碑。他左手藏在膝侧,指间捏着一截细细的黑线,线头已染了血。
谢阑蹲下去:“你把自己的影接进去了?”
“起阵时来不及寻灵石,借我的血作引。”
他稍稍挪开袖角,露出大阵钉周围一道极淡的暗痕。那痕迹从他的膝下伸出,又分去五个人脚边,薄得像被磨旧的墨。
“现在把我抽开,他们的影会一起断。换个人按,留不住这一道引。”
“逐个解呢?”
“能试。”
这回他抬眼看她。
“你来之前,我试着推过一枚钉。碑底有东西跟着转,拉得更重。一个人顾不住两头。”
谢阑向碑后望了一眼。白衣使者仍站在原处,仿佛已经断定没人能改掉那行字。
她没伸手去碰顾停岳的伤口,只把自己装净水的竹筒放在他膝旁:“喝得了吗?”
他点头,用空着的左手拿起来。
袁蓉已经逐个看过五人的眼、舌和手腕。三十岁的丹修平日很不喜欢有人在诊病时催问,此刻也只说了一句:“还活着。魂未散,能带回来。再薄一些,我便没法断了。”
她把瓷盒打开。里面原有三块镇魂香,一块已经用在老妇身上,余下两块都只有指头大小。
“先不点。”顾停岳说,“等钉动时用。”
袁蓉看了他一眼,合上盖:“行。要用便直说,别等人散了才嫌香少。”
章苇绕到铜碑另一侧,蹲着摸了摸碑脚。他没动上面的铜花,只用一根废针探进石缝。针才进去半寸,便向内弯了。
他立即松手,眼看细针被吸进去,轻轻骂了一声。
“下面是空的。还有转轴。”
“神迹也长轴?”谢阑问。
“神迹我没拆过。磨坊倒拆过两座。”
使者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谢阑已站起来,手掌落在剑柄上。旧剑出鞘半寸,清亮的寒光横过她指节,使者脚边那片白光便微微一窄。
它停住了。
顾停岳的目光落在剑格上:“你把它带下山了。”
“寻人。想来想去,还是这把顺手。”
斩喉是门里的旧兵。据说祖师曾持它杀过一名强征山民的仙使,此后刻下剑名,挂在剑堂正中。后来门中嫌这两个字戾气重,又将它收进了匣里。
剑并没有传说中那样能斩天命。只是刃硬,受得住谢阑的剑气,也不挑祭日吉时。
八年前,顾停岳随师离宗那日,经过剑堂,曾停下来朝空着的剑架看了一眼。
那时谢阑没有跟出去。
“我以为你会换把名字好听的。”他说。
“它又不报菜名,管这个做什么。”
谢阑说完,看见他眼角松了一点,心中却忽然有些发酸。
她仍记得八年前的雨。山下引洪阵失修,长老主张撤走阵里的修士,让洪水自行改道;顾停岳的师父却开了禁仓,挪出护山石,替下游尚未撤出的十七户撑到天亮。
人救下来了,护山石裂了两块。
此后他师父受罚,要求门中往后先议百姓能否迁走,再议撤阵,争执至深夜,第二日便带弟子下山。谢阑当时被派去西岭,回来后只听见一句“各有道理”。
她去信问过两回,一回没有送到,一回只收到简短的平安。
眼下铜碑要拿一个人换五个人,倒是又替他们把道理分好了。
“停岳。”她说,“我会去看碑下。可我不知道那里怎么牵着你们,你得告诉我,什么时候不能下剑。”
顾停岳没有答“都听你的”。
他看着白衣使者,片刻后说道:“碑面亮的时候。字一亮,五条影就会收紧。不要在那时砍碑。”
“记住了。”
“也别砍那个人。至少眼下别砍。”
谢阑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使者每次抬脚,老妇胸口那点影色就会晃一下。
它与祭坛并非全然分开。
她将出鞘半寸的剑慢慢拔完,平举在身侧。
“那就先请它站稳。”
章苇抬起头。谢阑朝碑边最靠外的一枚钉示意,那里坐着一个穿短褂的中年男人,脚下影子比旁人稍浓。
“从他开始。你拆台,袁蓉护人。停岳说停,谁都别抢。”
男人本来紧闭着眼,听到这话,慌忙睁开:“我要怎么做?”
“想一件回家要办的事。”袁蓉握住他的手,“然后告诉我。”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一句:“我的豆腐……还没压。”
“好。”袁蓉把第一块香放到他掌心下,“咱们先想着那板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