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留一盏人间灯
夜色落下时,长昼乡没有人立即点灯。
人们站在门口,看着屋檐、树梢和自家伸到地上的影,仿佛怕灯一亮,又把那个白日招回来。
最后还是卖酱老妇先动了。
她叫邻居家的成年儿子扶自己回了一趟院子,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盏灯。灯油里混了些陈年的菜籽味,火光不大,被她护在掌心后面。
“鸡都还在。”她告诉谢阑。
谢阑坐在坛下,左肩敞着,让袁蓉清理伤口,闻言笑了一下:“喂过了?”
“喂过了。它们也饿得不知道叫了。”
老妇将灯放在她脚边,想了想,又加一句:“我怕你们看不清。”
灯光照着一小片青石。谢阑低头看了许久,直到袁蓉手上的药布贴下来,才疼得倒吸一口气。
“原来还知道疼。”袁蓉说。
“知道。这会儿才腾出工夫。”
伤口不浅,好在没断筋。袁蓉给她扎紧绷带,嘱咐今晚别再拿左手提重物,随后端起水,去替章苇处理烫伤。
章苇坐得离她不远,正在看那把熔了尖的长夹,满脸心疼。
“回去叫库房出钱。”谢阑说。
“我出门拿的是寻人牌,不是除祟牌。”
“那就说寻着寻着,东西自己化了。”
章苇抬头看她,袁蓉已经把他的手按进药水里。他顿时顾不上哪张牌,脸皱成了一团。
谢阑笑到一半,扯疼了肩,终于老实坐好。
顾停岳从台上下来,将收回的阵钉一枚枚排在石阶上。有两枚弯了,一枚裂到中段,暂时不能再用。他喝完剩下半筒水,脸色才比先前好些。
谢阑往旁边让了一点。
他坐下来,中间隔着那盏油灯。
“八年前的事,”她开口,“我回来以后才知道你们走了。”
“我知道。”
“我后来写过信。”
“收到一封。”
她看了看他,他也恰好望过来。
“另一封寄去你旧住处了。”谢阑说,“问了人才知道,你师父连夜拆了房梁,搬到山后去了。”
顾停岳沉默片刻,眼里终于有一点很淡的笑。
“房梁漏雨。他不想再修。”
山上的决定、山下的洪水、两块裂了的护山石,都还横在他们之间。谢阑没有拿今日一起救了人,就当那些话已经说完。
她只问:“你自己呢?这几年住得好不好?”
顾停岳看着灯芯,答得很慢:“头两年不太好。后来开了片药田,也给附近人家修阵。如今能过。”
“那便好。”
她没有再往下追问。他也没有起身走开。
毡帽汉子却在这时来到阶前。他手里捏着帽子,站了许久,才勉强说出话:“那前日上去的两个人呢?”
谢阑收起脸上的笑。
傀身胸中的金碗还在坛上,顾停岳已经用剩下能用的阵钉围住。里面有稀薄的影迹,偶尔会绕着碗沿转一圈,可是否就是先前升走的人,四人都还不敢认。
更不敢把一片影递给家属,说亲人已经回来。
“我现在不知道。”谢阑说,“那只碗我们会看住。你记得他们的名字么?”
汉子说了两个名字,谢阑一一记下。一个是替人打铁的陶永,一个是他的姐姐陶秋娘,两人都过了四十。
“他们以为能见着爹娘。”汉子低着头,“是我陪着上的坛。”
谢阑没有急着宽慰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去陪陪他们家里人。今晚别让家里只剩老人孩子。有话明日再说。”
他点头,走出几步,又转身把帽子戴好,像总算找到一件还做得来的事。
程旺等五人都已安顿在邻近民居。袁蓉轮流看过,脉息渐稳,仍要留人守着,谁再出现身形发淡,便立刻来叫。
章苇请几个青壮用倒下的香案挡住石阶,免得孩子误上去碰铜盘。他自己则裹着厚厚药布,借灯细看盘底。
没多久,他便叫了谢阑一声。
铜盘下面压着一柄断刀。
刀身只有三寸,是一把修补陶器用的薄刃。刃根刻着一个歪歪的“邬”,木柄已经烧焦,却仍能看见柄尾嵌的一粒白瓷。
谢阑认得它。
前年她摔坏一只杯,邬怀真嫌杯片丢了可惜,挑出最白的一块,磨圆后嵌进了刀柄。他补碗时总把刀横咬在嘴里,被袁蓉说过不知多少回。
如今刀断在齿盘下面,刀刃向上,死死卡在那个新崩的齿口旁。
师叔至少曾碰过这里。
“像是用它撬坏过一个齿。”章苇说,“但凭这个,不知道人往哪儿去了。”
谢阑握住断柄,摸到尚留在木纹间的一点砂灰。她很想立即站起来,把铜碑再拆一遍,可肩上一阵疼,终于让她停住。
顾停岳用一块布垫着,将断刀放回原处。
“先看清下面,免得拔了又牵动别的。”
谢阑点头。
两人俯身细看,才发现断刀压着的并非整块石板。碑座后方有一道狭窄的接缝,缝里缓缓向外吹风,带着潮湿铁锈的气味。
章苇把灯挪近。
火焰忽然倒向一旁,照见石缝深处的一线暗金。
那是一段盘旋向下的阶梯。最上面一级,刻着石庭剑门的旧徽——三柄交错的小剑,中间一柄断了半截。
这种徽记,门中已经有二十年不用了。
谢阑慢慢抬起头,望了一眼已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今晚不下去。”她说,“先守人,明早再查。”
顾停岳把灯提到她身旁:“明早,我也下。”
谢阑看着他。她没有说你本来就是同门,也没拿今日救过他当理由。
“好。等袁蓉说你能走了再下。”
灯火照着两人的影,一长一短,稳稳落在了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