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碑上换了一个字
香没有火星。
袁蓉以指尖捻过,灰白的一角便悄悄红了。烟气贴着做豆腐的男人手腕往上攀,到了肩头,又慢慢沉下去,给他几近透明的身子描出一圈温软的边。
“叫什么?”她问。
“程、程旺。”
“程旺,看着我。别看头顶。”
男人刚抬起一半的脸又垂回来。他其实听见上头有人唤自己,说他年轻时病死的母亲正在等他。声音太像,像到他方才险些自己拔了脚边的黑钉。
袁蓉不说那必定是假的,只把手握紧了些:“先应我一声。”
“哎。”
顾停岳左手抬起,将细线从右手两指间绕过。程旺脚边那枚黑钉跟着倾斜,钉影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
章苇没有碰它。他蹲在影线外,沿着那根被吸走的针探过的缝隙,塞进一柄扁口铁凿。
碑脚有一圈铜莲。
莲花铸得漂亮,层层叠叠的花瓣遮着底座,看不出哪里是一整块,哪里又是后来扣上去的。他先拿凿背敲了两下,听过声音,才撬最外侧一片。
白衣使者忽然转身。
谢阑的剑已经递到它面前,剑尖停在喉前三寸。
“说了站稳。”
使者没有躲,脸上甚至没有受到冒犯的怒色。它隔着寒光看她,铜甲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碑面。
金字骤亮。
“停!”顾停岳喝道。
章苇立刻抽出铁凿,袁蓉抱住程旺的肩。他脚下原已向外偏开的影突然绷直,整个人往后仰去,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谢阑没动剑锋。
她左手一翻,以剑鞘横抵铜甲,硬把使者抬起的手压低了半尺。
金光一颤。
程旺的喘息声终于接了上来。
谢阑虎口却疼得发麻。那层铜甲看着薄,压上去竟像抵住一根埋进山里的铁桩。她望向顾停岳,等到他缓缓点头,才让章苇继续。
铜莲被掀开半边。
下面不是实心石台,而是一只嵌在凹槽里的铜盘。盘上有几道弯曲的细槽,稠黑的东西沿槽转动,每次经过碑底,碑上的字便轻轻闪一下。
章苇不识这是什么阵,可认得盘缘那排齿。
最边上断了一个,断口新亮,像近几日才崩的。它每转到此处便会卡住,再被下面什么东西猛推一下。
“有人修过。”他说,“使力的地方不该在这里。”
“能停么?”谢阑问。
“能让它卡。可卡住以后,上头会怎样,我不敢说。”
谢阑没催他。
顾停岳把自己的手往大阵钉上又压紧一点,仔细看了半圈,忽然问章苇:“你能挑起程旺影子经过的那一槽吗?”
“这一道?”
“左边。别碰里面的黑水。”
章苇换了把长夹,沿槽边伸进去。他夹住一道压着黑水的铜舌,手腕向上一翻。
程旺的影子猛地松了。
那感觉极轻,谢阑却看见男人先前一直悬着的左脚,终于结结实实踩在石面上。他自己也愣了,几乎不敢呼吸。
袁蓉立即扶他向外挪。
顾停岳送着黑钉,一寸一寸地退。影随人走,直到程旺整只脚跨过铜莲,碑面上那行字突然改变。
取守影者二人。
台下有人叫了起来。
一个“二”字,明晃晃地写在那里。
毡帽汉子脸色惨白,忍不住冲着使者喊:“怎么又成两个了?你方才说一个就行的!”
使者没有看他。
“逆命者,同祭。”
谢阑忽然笑了一声。她原本一直压着剑,笑意落下,腕上灵力也随之一沉。
剑鞘敲在铜甲的关节处。
使者右臂被迫弯下,手指不再朝碑,碑上的金色便暗了少许。
“原来这天命还现改。”
章苇那把长夹突然发红。
他闷哼一声,掌心立即起了焦味,却没松手:“出来了没有?”
“再半步。”袁蓉说。
程旺把全身力气都压向她手臂,跨出那最后半步。黑钉从他脚边弹起,被顾停岳收回掌中。
男人跌坐在外侧石阶上。
影子软软铺开,不再向碑下爬。
袁蓉伸指按住他的脉,片刻才扬声:“出来了!”
章苇终于松开长夹。夹子落地时已熔去两个尖头,像一只闭不拢嘴的小兽。
谢阑的剑鞘也在同一刻裂开。
铜甲中猛地生出一股大力,使者反手抓向她咽喉。她侧身避过,斩喉剑顺势削在手腕外沿,一片铜壳应声掉落。
里面没有肉。
几根细细的金丝绞在一起,从掌中连入宽袖深处。使者的手还在抓握,脱落的铜片上却一点血都没有。
谢阑退回顾停岳前方,剑锋向外。
“傀身?”章苇问。
“这只手是。别的还不知道。”
她没有急着替这东西定名。
程旺被毡帽汉子扶下台阶,两人刚走出三四步,天空中便传来极沉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巨大的器物,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白光由铜碑顶端直冲而起。谢阑抬头,看见日轮边缘晃出一道细缝,缝外竟是一角深蓝的天。
她先前一直把那片刺目当作太阳。
可太阳后面,不该还藏着另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