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之后
沈砚秋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湿木头和河泥的腥气。
她没有立刻睁眼。
后颈疼得像被钝器敲过,左腕也被什么东西勒住,血脉一阵阵发麻。耳边有雨,雨点砸在破瓦上,密得像有人在屋顶撒豆。更近处,两个男人压低了声音。
“人还没醒?”
“秦管事说了,等她咽气,就把那块牌子烧了。尸身沉进河里,谁能证明她来过临河驿?”
沈砚秋的指尖在泥地上轻轻一划。
泥是冷的,里面混着细碎木屑。她记得自己是法医,昨夜正在值班室整理一具无名尸的检验记录,窗外暴雨忽然压下来,随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再睁眼,她已经在这具陌生身体里。
记忆不是一下子涌回来的,而是从疼痛里一点点浮出:靖安侯府嫡女沈砚秋,幼年被送往别庄,母亲谢兰病逝,侯府每年只拨一笔薄得可怜的银钱。前几日,侯府忽然派人来接她回京,说要替她补办及笄礼。船行至临河,夜里撞上暗桩,船沉了。
可她现在躺在驿站,而不是河岸。
更重要的是,船难里失踪的姑娘不该有人提前准备尸体和遗言。
她缓慢调整呼吸,睁开一道眼缝。
荒驿只剩半间正屋,窗纸被雨水打烂。她身旁横着一块沾水的木板,木板边缘有新鲜的血,血滴并不连续,说明伤口不是木板造成的。她自己的裙摆湿透,却没有河沙,鞋底也干净,显然有人把她从船舱拖到这里后换过位置。
门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驿卒短褐,鞋尖沾着黑色船漆;另一个腰间挂刀,袖口有灰白麻絮。刀客脚下放着一只油纸包,边缘渗出淡黄粉末。
那不是治伤药。
沈砚秋曾在尸检中见过类似的药粉。少量令人昏沉,大量会让呼吸变慢。她的喉咙仍有苦味,证明刚才喝下去的水里加过药。
她闭上眼,听见门外有人拖东西。
“身份凭证呢?”刀客问。
“在她怀里。铜牌和路引都在,烧了便是。”
铜牌。
沈砚秋摸到胸前,衣襟内侧果然缝着一块硬物。她没有立即取出,而是把左腕向后挪了半寸。麻绳打的是船工常用的活结,受潮后会收紧,但结眼朝外,只要找到硬边磨断纤维,就能挣开。
她摸到木板上的一根尖刺,忍着腕骨被勒住的疼,把麻绳一点点压上去。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
刀客推门进来,弯腰查看她的脸。沈砚秋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河草味。这个人昨夜不在船上,他是后来乘小舟来的。鞋尖的黑漆来自船舷新补的桐油,不是沉船残片。
“醒了?”
沈砚秋没有回答。
刀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想把她嘴里的布团扯出来。就在他的手靠近时,沈砚秋猛地抬膝,撞上他的小腹。
刀客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她用被绑住的双手勾住他手腕,借着他俯身的力道往旁边一拽。男人的膝盖撞上木板,腰间短刀脱鞘半寸。
沈砚秋滚过去,指尖扣住刀柄。
刀客反手掐住她的喉咙,力道迅速收紧。眼前发黑,她却看见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新裂口,裂口里嵌着蓝色漆屑。沉船暗桩不是木头,而是涂过蓝漆的渡口栅桩。
他参与了撞船。
沈砚秋咬住他的虎口,男人吃痛松手。她抢到短刀,刀背朝外,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不够,她又补了一下。
血从男人耳后淌出来,沿着泥地的纹路慢慢铺开。
另一人冲进来时,沈砚秋已经割断了绳子。她抓起油纸包,猛地掀向火盆。黄色药粉扬起,驿卒下意识捂住口鼻,脚下被湿滑的地面绊住。她侧身避开,短刀划过他的肩,刀刃只入半寸,足以让他失去追击的力气。
沈砚秋从他腰间扯下钥匙,跌跌撞撞冲进后院。
院墙外是河,河边拴着一条窄舟。舟底积水不多,桨却只有一支。她解开缆绳时,听见正屋里有人嘶喊:“她没死!快拦住她!”
雨幕里,河面黑得看不见尽头。
沈砚秋跳上船,船身猛地一沉。左腕的伤口重新渗血,她用牙咬住衣角,撕下一条布带缠紧。远处有火光从荒驿窗里冒出来,火势顺着浸油的门框往上爬。
他们要烧掉所有痕迹。
她单手撑桨,船头离开岸边。水流把窄舟推向下游,身后的喊声逐渐被雨声吞没。
沈砚秋低头,从衣襟里取出那块铜牌。
铜牌不是侯府腰牌。背面铸着半朵兰花,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缺口,缺口里卡着黑色蜡屑。她用指甲刮下蜡屑,闻到里面混着松脂和药香。
母亲留下的东西,被人重新封过。
她望着越来越远的火光,手指收紧。
这不是意外沉船,也不是单纯灭口。有人不想让沈砚秋回到靖安侯府,更不想让她带着这块铜牌活着进京。
而她现在没有钱,没有身份凭证,只有一条破船、一把短刀和一只随时可能追来的水匪船。
她把桨压进水里,朝下游黑暗处划去。
“既然你们要我消失,”她对着风雨低声说,“那我就从你们最怕的地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