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旧档
族宴散后,沈砚秋没有被送回旧院。
秦绍安领她穿过两道偏门,停在一座临水的小楼前。楼里没有床铺,只有一张矮榻和一壶凉茶。窗外守着四名护卫,刀鞘朝外,显然不是保护她,而是防止她离开。
沈砚秋端起茶盏,闻到一股苦杏仁味。
她把茶放回去。
“侯府连囚人都讲究待客之道?”
秦绍安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大小姐只是暂住。”
“暂住到我把罪认下来?”
他没有回答。
门外天色渐暗。沈砚秋拆开肩上的布带,伤口已经发红,边缘有轻微肿胀。她没有药,只能用清水擦去桐油,再把布带换成干净的里衣。疼痛让她的手指发抖,却也让思绪更清楚。
侯府不敢立即杀她。
因为她当众指出了假印和周家账,且铜印在她手中。若她突然死在府里,顾沉璧一定会追问。侯府要的是她主动承认盗印,或者被宗族以断亲放逐,让所有证据跟着她的名声一起消失。
窗外传来三声鸟叫。
不是鸟,是暗号。
沈砚秋走到窗边,看见对岸柳树下站着一个青衣小厮。小厮没有抬头,只把一枚黑色棋子放在石栏上。
她认出那棋子属于顾沉璧。
半个时辰后,楼门被推开。
顾沉璧穿一身深青常服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一名侍卫。他没有带伞,肩头却没有沾水,应该从廊下直接过来。沈砚秋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你的人把侯府护卫引开了?”
“引开两人。”
“剩下两人呢?”
“还在外面。”
他回答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砚秋指向桌上的茶:“里面有药。”
顾沉璧走近,端起茶盏闻了闻,没有喝,只将茶泼在地上。茶水落地后,砖缝里的蚂蚁迅速缩回去。
“不是致命药。”
“让我昏睡,便能在我身上搜铜印。”
“侯府还没蠢到现在杀你。”
“你倒了解他们。”
顾沉璧抬眼:“我了解的是利益。侯府正在把一批不该出现在北仓的军械,写成兵部周家的婚礼采买。”
沈砚秋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北仓,三十七。”
顾沉璧的神色第一次有变化。他拿起纸,没有立即看字,而是用指腹摸过纸边。
“水浸之前,纸上还有一行?”
“有被撕掉的纤维。撕纸的人从右向左,手很急。”
“你从哪里学来的?”
“看过很多人死前留下的东西。”
顾沉璧没有追问她话里的古怪,只把纸收进袖中。
“我要看侯府的旧档。”沈砚秋说,“包括景和十二年至十五年的兵部采买、北仓入库和谢兰离京记录。”
“你凭什么?”
“凭我手里的半本账,凭侯府刚刚搜出的假账,也凭铜印。”
“铜印能开内库。”
沈砚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果然知道。”
“只知道它原本属于宫中旧档房的副印。谢兰曾掌过军械账,她拿走它,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证明某一份账曾经存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搜侯府?”
顾沉璧看向她,目光沉静:“因为侯府会把所有账烧掉。你回去,他们才会继续拿假账试探你,真正的账反而会被藏得更近。”
沈砚秋忽然明白,他让她参加族宴,不是为了给她机会,而是把侯府逼进必须出手的位置。
“你把我当诱饵。”
“你也在利用我查旧案。”
“至少我没把你推到刀口前。”
“你今日进侯府时,刀口已经在那里。”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灯影里相撞。沈砚秋厌恶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却不得不承认,顾沉璧说得对。
她从怀里取出半本旧账,放到桌上。
“我要三件东西。第一,查阅旧档的机会。第二,离开侯府时不被拦截。第三,若我交出的证据属实,侯府不能用宗族把我重新押回去。”
顾沉璧翻开账页。
“你只给半本?”
“剩下的要看你能不能证明自己不是另一个想拿账的人。”
他低头看账,灯火在他眉骨下落出一道阴影。
“成交。”
顾沉璧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在账本旁。
“明日午后,摄政王府外书房。拿令牌进去。”
沈砚秋没有立即收。
“若我不去?”
“侯府会在三日内递交断亲书,随后把你送去西岭。路上会不会再沉一次船,没人能保证。”
他说得没有威胁的语气,反而更像一条已经算出的结果。
顾沉璧转身要走,沈砚秋忽然问:“你身边的人,能信吗?”
他停了一下。
“不能全信。”
“那你还敢查军械账?”
“所以我需要一个不属于我的人。”
门合上后,沈砚秋拿起青铜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纹,与母亲铜印边缘的缺口方向一致。
她把令牌贴近灯火。
裂纹里藏着一粒白色粉末。
不是灰,是从旧档房纸页上沾来的石粉。
顾沉璧来见她之前,刚从档案库出来。
可如果他已经看过旧档,为什么还需要她?
沈砚秋把粉末包进纸里,望向窗外。
水面没有风,柳枝却轻轻动了一下。
有人在楼下守着她,也有人在顾沉璧离开后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