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亲书
三日后,宗堂下起了小雪。
雪粒落在黑瓦上,很快融成细水,从檐角一滴滴砸进青石缝。沈砚秋站在堂外,左腕的勒伤已经结痂,肩头仍旧发紧。她没有带行李,只把铜印、半本旧账、北仓纸条和顾沉璧的令牌藏在内袋。
秦绍安递来一张红纸。
“大小姐,请按印。”
红纸上写的是断亲书。
罪名有三:私盗库印、伪造侯府文书、忤逆尊长。末尾却没有写她偷盗的具体时间,也没有写失窃库印的下落。这样的文书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让她从此失去侯府身份,再发生任何事都与侯府无关。
沈砚秋看完,抬头问:“靖安侯呢?”
“侯爷病了。”
“秦夫人呢?”
“在堂内主持族议。”
“沈明珠呢?”
秦绍安顿了一下:“她也在。”
“那就进去。”
宗堂里坐满了人。靖安侯的位置果然空着,秦氏坐在主位,沈明珠垂泪跪在一侧。几位宗亲手边都放着同一份断亲书,像早已排练过许多次。
秦氏见她进来,叹息道:“你母亲早逝,无人教导,你如今又犯下大错。侯府愿念骨肉之情,送你去西岭庄子静养。”
“西岭庄子有多远?”
“车程十日。”
“路上要经过几处水道?”
堂中一静。
沈明珠哭声更低:“姐姐,你怎么还不知悔改?”
沈砚秋没有看她,只看着桌上那方假印。
“这印既然是从我旧院搜出的,搜查文书在哪里?”
秦氏皱眉:“你已经被查明有罪,还要纠缠这些细枝末节?”
“我不是纠缠,我是要求宗族按规矩办事。没有搜查文书,便不能证明印是从我院中找到;没有失窃记录,便不能证明侯府真的丢过库印;没有经手人,便不能证明账上的银子与我有关。”
一名年长宗亲敲了敲拐杖:“女子入族谱,靠的是名节,不是讼词。”
沈砚秋转向他:“那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审我的名节,还是为了替侯府盖一层无罪的印?”
她取出第一件东西,放在堂前。
是那名刀客的鞋底残片。
荒驿逃走时,她从门槛上割下来的布料,里面嵌着蓝漆和河底黑泥。她把残片交给柳青辨过,蓝漆只产于临河官渡的栅桩,而官渡当夜登记过三艘无名小舟。
“我的船不是撞上暗桩,是有人把船引到官渡栅桩。荒驿里有人提前准备药粉、麻绳和火油,等我死后烧掉身份凭证。”
秦氏猛地站起:“荒谬!你拿一块破布污蔑侯府?”
沈砚秋又放下第二件东西。
半本旧账。
“这是安济药铺留下的军械记录。谢兰离京前,曾记录北仓铁料和箭簇亏空。侯府今日指控我盗印,可假账中真正被遮掩的,是兵部周家婚约相关的军械采买。”
沈明珠的脸色发白。
秦氏厉声道:“你母亲的账本来路不明,如何能作证?”
“不能单独作证。”沈砚秋说,“所以我还有第三件。”
她把那张北仓三十七的纸条展开,又把从嫁妆箱中搜出的账页放在旁边。两张纸上的墨色不同,但数字三十七的写法相同,七尾都向左挑。沈明珠账页上的银数,正好对应北仓少掉的铁料折价。
宗堂里响起压低的议论。
沈明珠突然扑过来,想撕账页。沈砚秋侧身避开,抓住她的手腕。沈明珠指甲里藏着银粉,银粉粘在账页边缘,证明她刚触碰过装账的银匣。
“放开我!”
“可以。”沈砚秋松手,“但你先告诉他们,为什么你的指甲里有账房才用的封银?”
沈明珠跌坐在地,泪水终于真的流下来。
秦氏看向秦绍安:“把她押下去。”
门外护卫刚动,便有一枚黑色棋子落在台阶上。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停住。
顾沉璧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他身边的灰衣侍卫。侍卫站在雪里,举起摄政王令牌。
“奉王命,带沈姑娘查档。”
秦氏脸色难看:“这是我靖安侯府的家事。”
“军械账目牵涉兵部,便不是家事。”侍卫看向沈砚秋,“王爷还说,若有人阻拦,按妨碍查案论处。”
沈砚秋没有马上离开。
她把断亲书拿起来,蘸墨,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氏似乎松了口气。
沈砚秋将红纸折好,却没有交回去。
“断亲可以。”她说,“但从今日起,侯府不得再以嫡女、逆女或侯府家眷名义调用我的身份,也不得动我母亲留下的任何物件。若要追究今日证据,我会把这份断亲书一起递进刑部。”
年长宗亲气得发抖:“你要把家丑闹到朝廷?”
“家丑不是我造成的。”
她把断亲书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宗堂。
雪落在她的发梢。灰衣侍卫替她让开一条路,马车停在府门外。沈砚秋踏上车阶时,忽然摸到内袋里那张最后的账页残角。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被撕掉的尾页。
方才雪水浸湿纸角,纸背浮出一层淡淡的墨线。她把残页贴近车窗,看到一串母亲惯用的记号:兰、三、璧、内。
兰是谢兰,三是北仓三十七,璧指顾沉璧。
最后一个字,指向顾沉璧身边的人。
不是顾沉璧。
是他的内。
沈砚秋抬头,看见顾沉璧的灰衣侍卫正替她掀帘。对方神色恭谨,右手虎口却有一道细小的蓝漆裂痕。
与荒驿刀客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没有下车,也没有喊破。
只把断亲书压在膝上,平静地说:“去摄政王府。”
马车驶过侯府长街,身后的门缓缓合拢。
沈砚秋望着那只沾着雪水的手,第一次明白,真正的敌人可能从来不在她要逃离的地方,而在她准备投靠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