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旧账
天亮前,沈砚秋把船藏进芦苇荡。
她没有继续顺流而下。下游通往官渡,侯府若要追人,必然先封渡口。她把窄舟推入一片废弃的水草沟,踩着泥岸走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看见几间低矮屋舍。
屋檐挂着一块褪色木牌:安济药铺。
她记得这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谢兰曾在临河任职时救过一名女官。那名女官后来辞官开了药铺,临终前把药铺交给徒弟,却没有留下姓名。谢兰病逝后,母亲身边的老嬷嬷曾说过,若侯府有一天逼她走投无路,就去找安济的青灯。
药铺门上没有灯,只有一盏熄灭的青铜小灯。
沈砚秋抬手敲门,敲三下,停两下,再敲一下。
门内许久没有声音。
她正要后退,门缝里忽然伸出一把剪刀,冷刃抵住她的喉咙。
“谁教的敲法?”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
“谢兰。”
剪刀没有收回。
“谢兰已经死了。”
“我也差点死了。”沈砚秋抬眼,看着门缝后那只布满药渍的手,“如果你想让她的东西继续埋着,就把门关上。如果你想知道她为何死,先让我进去止血。”
门开了一掌宽。
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站在里面,穿旧青布衣,发髻上没有首饰。她先看沈砚秋的脸,又看她手中的短刀,神色微变。
“进来。”
妇人名叫柳青,是药铺掌柜。她没有问沉船,也没有问侯府,只把一盆温水和干净布条放到桌上。
沈砚秋剪开肩头衣料。伤口不深,木刺留下三道平行划痕,边缘混着桐油,说明她是在船板附近被拖动时擦伤。柳青看得皱眉。
“这些伤不像落水。”
“本来就不是。”
“你杀人了?”
“一个。另一个活着。”
柳青抬头,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沈砚秋没有解释太多。她说得越多,越可能把自己的异常暴露出去。她只问药铺后门是否通向旧巷,问有没有黑布、干粮和一件男子外衣。
柳青照做了。
换衣时,沈砚秋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铜牌。铜牌背面的兰花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像被血浸过。柳青看见它,脸色终于变了。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我母亲留下的。”
“她亲手交给你的?”
“她没来得及。”
柳青沉默片刻,转身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木匣。木匣有三道锁,最外层的锁芯已经被撬过,又用细钉勉强固定。沈砚秋用指尖摸了一下锁孔,里面残留着铜屑,撬锁的人用的是薄片,不是钥匙。
“有人找过这里。”
“昨夜。”柳青说,“两个人,自称侯府来查失踪船客。我说药铺只收病人,他们翻了后院。”
“拿走了什么?”
“没拿走。因为他们没找到。”
柳青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册发黄的账本和一封封口开裂的信。账本不是药材账,页面上按月份记着铁料、弩机、箭簇和车马数量。每一行后面都有不同的符号,像药铺常用的剂量记号,却在某些日期旁重复出现兰花半印。
沈砚秋翻到最后三页。
其中一页写着:景和十二年,秋,北营铁料少三百斤;景和十二年,冬,西仓箭簇多记两箱。字迹清秀,墨色有深浅变化,后补的数字明显比原字新。
另一页边角被撕掉,只剩半行:谢氏不得留京,携账离——
柳青低声说:“你母亲不是病死。”
沈砚秋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原主记忆里,谢兰病重那年,侯府只派了一个婆子送来一封讣告。没有灵堂,没有棺椁,甚至没有允许她回去奔丧。她曾以为母亲真的死于旧疾。
“她被谁逼走?”
“我不知道。”柳青摇头,“她来药铺时,身边只有一个青衣小厮。她把账册交给我,说若她三年不归,就把东西交给拿铜牌的人。”
“那她去了哪里?”
“她只说向北。”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三匹。马停在药铺前,缰绳同时绷紧。柳青脸色发白,迅速把账本塞进沈砚秋怀里。
“后门。”
沈砚秋刚走两步,门被人拍响。
“官差查船难失踪者,开门!”
柳青没有回答。沈砚秋蹲下,看见门槛下渗进一线泥水。那泥水里有红色细砂,只有安济药铺东边废窑才有。来人不是从官道来,而是绕过废窑,从后巷包抄。
她把短刀递给柳青。
“若他们进来,先刺腿,别刺胸口。活口比尸体有用。”
柳青接刀的手很稳:“你倒像做惯了。”
“我只是知道尸体会说话,活人更会撒谎。”
后门被撞了一下。
沈砚秋推开药柜后的暗板,刚要钻进去,墙外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退后。”
声音不高,却让门外三匹马同时嘶鸣。
下一刻,铁器相撞。有人闷哼,有人滚下马背。药铺前的喧闹只持续了几息,便归于安静。
暗板外,男人的脚步停在门槛前。
柳青握紧刀,问:“阁下是谁?”
“替你们挡了一场麻烦的人。”
沈砚秋从暗板缝隙看出去,只看见一双黑色靴子。靴面没有泥,说明他提前在远处下马;衣摆垂得很直,腰间却没有佩剑。这样的整洁,不属于普通官差。
男人又说:“铜印在你手里,迟早会有人来取。你若想活,明日入城,去靖安侯府赴宴。”
沈砚秋握住账本,冷声问:“你知道我是谁?”
“沈姑娘,顾某知道的比你希望的多。”
脚步渐远。
柳青从门缝里看了片刻,回来时脸色更沉:“摄政王顾沉璧。”
沈砚秋低头看向铜印。印面没有字,只有那半朵兰花。
顾沉璧没有抢走它,反而把她推回侯府的门口。
那里一定有他想看的东西。
她将账本贴身藏好,撕下一条布带重新包住伤口。
“那就回去看看,”她说,“他们究竟准备了多少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