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旁门左道:纸月匣里的双法修士

烧掉三日

第二天辰时,雨没有停。

沈砚把昨夜挡雨的木板重新钉牢,才赶到听雨堂。衣角已经湿了一半,抄经刀别在腰后,空白簿用油纸包着。堂前比昨日多了许多人,几名老弟子坐在廊下,手边摆着竹匣,匣中都是颜色不同的废经。

季衡站在讲台前,面前悬着一张白纸。白纸没有墨,却有细细的蓝光从纸纤维里渗出。

“昨日说过,废经可换术式。”他抬手一点,白纸上浮出三行字:纸灯、引尘、听脉。每一行字后面都标着不同的缺口。

“残页不是功法。”季衡说,“它只告诉你术式原本的骨架。缺失处要自己补。补得越多,术式越强,反噬也越重。若没有把握,可以只修补一笔,换取最小效果。”

韩照坐在前排,腰间的灵脉石在雨光中泛着蓝色。“教习,为什么不直接把完整术式发下来?缺一段,弟子怎么判断补得对不对?”

“判断对错,是修行内容。”

“那加入灵脉团体,是否能由熟手带着解析?”

季衡看向他。“可以。但熟手错了,烧掉的是你的记忆。”

前排有几个人笑不出来了。

季衡让人抬上一只铜盆。盆里放着一盏巴掌大的纸灯。纸灯由三层薄纸叠成,灯芯却是干枯的白线。他取出一张残页,折成三角形,贴在灯底。

“这是最简单的纸灯术。先看,不要急着学。”

蓝光顺着残页的墨线流动,纸灯内忽然亮起一点黄光。光很弱,只照出铜盆边缘。季衡用两指捻住残页缺口,硬生生把缺口往旁边一拽。

纸灯猛地一闪,火光变成青色。季衡的眼神有一瞬间失焦,随后恢复正常。

“强行改写成功。”他说,“代价是近期记忆一段。”

“什么记忆?”有人问。

季衡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桌边的一只茶杯,皱眉道:“我刚才……忘了这杯茶是谁放的。”

“那不是无关紧要吗?”

“你不知道被烧掉的会不会只是无关紧要。”

话音落下,青火熄灭。季衡把纸灯拆开,露出灯芯上被烫黑的字:三日。

沈砚的视线停在那两个字上。

下课后,韩照拦住他。“你昨晚去了旧纸工坊?”

“去了。”

“那地方没有床。你可以来灵脉舍。每人一间侧房,早晚有热食,修炼时还有人护法。”

“代价是什么?”

韩照笑了笑。“入团,领团里的任务。你会抄经,正好替我们校对新式灵脉图。”

“要用记忆换吗?”

“修行哪有不付代价的。”韩照抬手弹了弹腰间灵脉石,“至少我们知道怎么少付一点。”

沈砚没有答应。他看见韩照拇指根部有一小块褪色的墨迹,像是刚抄过一张难以辨认的图。若真有稳定的新式图,他不必亲自校对,除非图上的错误需要有人承担。

沈砚绕过他,在竹匣里挑了一张薄薄的残页。页上画的是纸灯术,正好缺一角。他付出两枚杂役钱,拿到一盏旧纸灯和三根白线。

回工坊后,他先把空白簿分成三栏:术式原文、自己的补笔、身体和记忆变化。纸灯术的缺角只有指甲盖大,沈砚没有用灵力,先用抄经刀刮去边缘焦墨,又以极细的毛笔补上一条内收线。

灯亮了。

只有豆大的光,照出桌面一圈干燥的木纹。

沈砚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头痛,也没有忘事。他在簿上写:低效,稳定,无明显代价。

第二次,他尝试把内收线向外延长半寸。纸灯亮得更高,光线映出窗外的雨幕。就在他抬眼的一刻,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扶住桌角,手背碰倒了墨碟。

墨水沿着桌面流过三张残页。他低头去拦,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地方?

他认识桌子,认识纸灯,认识手里的抄经刀,可窗外那条石阶通向哪里,他想不起来。更糟的是,他刚才从山门到工坊走过的路线,像被人从地图上挖走一块,只剩几个孤立的拐角。

沈砚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山门,听雨堂,后山,三棵歪脖子松,废井,工坊。

他只记得这些名词,不记得它们之间的先后。

空白簿压在肘下。他翻到第二页,纸上写着:昨日辰时由山门入,沿东侧石阶上行;听雨堂在半山腰;工坊位于后山西北角。路线不可凭记忆确认,以记录为准。

沈砚盯着那几行字,后颈慢慢发凉。

他没有忘掉三天,而是忘掉了刚刚经过的几段路。或许季衡说的近期记忆不是固定长度,只是反噬落下时,最靠近术式的东西先被烧掉。

门外有人敲门。

两下。

沈砚握住抄经刀,开门看见陆绫。她穿着浅灰弟子服,发尾湿透,手里捏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

“你也拿纸灯术了?”她问。

“只补了一笔。”

“那你应该已经忘了一点东西。”

沈砚没有回答。

陆绫抬眼看向屋檐。“别用新术团体给的灵脉图。它们会让你忘记不该忘的东西。”

“你试过?”

她的手指收紧。“我记得试过。”

“记得?”

陆绫像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低头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灵脉术稳定,效率高,值得加入。

字迹是她的。

她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发白,又从袖口摸出另一张纸。第二张纸的字迹同样是她写的:不要相信第一张纸。

雨水从她袖口滴下来,落在两张纸之间。

“我不知道哪一句是我真正想说的。”她压低声音,“但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昨夜我已经加入他们了。”

沈砚看着她。“你自己记得吗?”

陆绫摇头。

工坊里纸灯的光忽然晃了一下。沈砚低头看见灯底那条补出去的线,墨色正在一点点褪灰。

他伸手把灯捏灭。

“先别再改写。”他说,“把每一次代价记下来。”

陆绫看着他,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笑。“你还没修炼,就开始教别人了?”

“我只是不想让忘记变成别人替我做的决定。”

她把两张矛盾的纸递给他。“替我保管。若我以后说没见过它们,你也别马上相信我。”

陆绫离开后,沈砚在簿上补了一行:陆绫记忆出现断裂,警告互相矛盾,暂不判断真假。

他把纸灯拆成三层,分别包好。随后从墙角找出一块旧木板,在上面刻下工坊到听雨堂的路线。刻完第一遍,他又照簿上的文字核对第二遍。

夜深时,沈砚终于重新走了一遍石阶。每经过一个拐角,他就在木板上添一道短线。

回到工坊,他发现自己记得路了,却忘了季衡演示纸灯时,曾经说过的某个词。那词在脑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凹痕,怎么也填不上。

他没有继续尝试。

桌上,空白簿的第二页墨迹已经干了。沈砚翻到第三页,写下新的规则:没有记录的记忆,不可拿来作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