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砚峡的鸣砂
纸骨术失败后的第七日,沈砚去了任务堂。
左肩的疼痛已从撕裂变成钝重,抬手过肩仍会发麻。罗七说灵脉牵引不妨碍走路,却不适合精细剪纸。沈砚便把抄经刀换到左侧,右手只翻页记录。
任务堂墙上贴满任务纸,纸边用不同颜色标着报酬和危险。沈砚停在一张红边纸前。
赤砚峡,采集鸣砂三两。限时六日。报酬:稳脉药一瓶、杂役钱十枚、旧式残经一页。不得深入第三道峡口,不得触碰黑水。
说明只有一句:鸣砂受风会发声,可用于固定纸术经络。
稳脉药能压住左肩牵引,钱可买桑皮纸,残经能补混合术式,鸣砂还可能稳定纸骨。报酬没有一项多余。
“你也要接这个?”韩照从身后走来,身边跟着四人,陆绫也在其中。
“你们已经接了?”
“我们护送灵脉石,顺便采砂。你一个人拿不满三两。”韩照扫过他肩上的布带,“旁门术式有趣,但不能替你挡刀。”
沈砚看向陆绫。“你也去?”
她点头,指尖摩挲着重新缝紧的袖口。“我需要鸣砂稳住灵脉。”
沈砚没有争辩,只从架上取下赤砚峡地图。三道峡门以黑墨标出,第三峡口附近却被红线圈住。
“这里为什么没有路?”
登记的老弟子抬眼。“第三峡口之后是禁区。”
“红线外这一截呢?”
“旧图缺角。”
“缺了多少?”
“够你死一次。”
沈砚付钱领走任务副纸,又买了两张空白行程图。出门时,陆绫追上来,将一片折痕密集的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六个字:鸣砂会替人说话。
纸带着潮湿的铁锈味。沈砚问:“谁写的?”
“不知道,今早在床板下发现的。我不记得放过。”
“那你为什么相信?”
陆绫眼中闪过疲惫。“我不相信,只是害怕它是真的。”
韩照在远处催她。她压低声音:“如果我在峡里叫你的名字,先看我的手。若两只手都握成拳,不要回答。那时候……可能不是我在叫你。”
沈砚将纸夹进簿子,记下:陆绫新增警告,来源不明,条件具体,暂不忽略。
回到工坊,他开始收拾物资。折页匣放在最内层,里面装着破损纸骨、三枚纸骨片和藏有养父残印象的暗页;另备厚桑皮与旧符纸两张替身底纸。若鸣砂不能稳脉,至少能让替身先承受一次碰撞。
六根纸带、两瓶清水、半块干饼、抄经刀、三枚碎灵脉石陆续入袋。买完补给,杂役钱只剩七枚。系紧布袋时,左肩猛地一抽,他等麻意散去,才看见墙上纸条被风掀起:纸先成骨,灵脉只走纸,不走人。
那是他写的,可他已不记得为何如此坚持。他将纸条撕下,折进折页匣。
傍晚,罗七送来一捆桑皮纸。“赤砚峡不是你这种新人该去的地方。”
“我需要鸣砂。”
罗七看向折页匣。“纸骨还能动?”
“能动一次。”
“那就别指望第二次。”他放下一枚暗红小钉,“定骨钉。遇到灵脉乱流,插进纸骨胸腔,可保一次形。”
“多少钱?”
“回来再算。峡里若有边缘烧黑、纸纹向内卷的旧纸,替我带一张。不要染蓝粉的。”
“有什么用?”
“有人愿意花钱。”
沈砚把钉收入匣中,并记进欠账。
夜里,他将任务图与自己重绘的行程图并排铺开。两图在前两道峡口完全一致,第三峡口后却只剩红线与空白。
陆绫的警告纸背有一道极细砂痕,呈断续波纹。沈砚贴近纸面,先是什么也没听见;换个角度轻轻吹气,纸背忽然传来一声细响,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桌面。
他立即收纸,在行程图旁写下最后一条:任何听见的声音,先核对来源,不凭声音行动。
第二日清晨,队伍在下院东门集合。韩照带着四人,护送的灵脉石装在防震木匣里。陆绫站在末尾,脸色苍白,双手自然垂着。沈砚背着折页匣,右手握住地图。
季衡验过定骨钉、替身底纸和灵脉石,皱眉道:“纸骨术没有登记完整。”
“我只登记低阶纸术。”
“赤砚峡不接受未登记改写。”
沈砚递出记录簿。“第三峡口前,我不会使用未经验证的双法术式。”
季衡翻过两页,盖下任务印。“前提是你记得自己承诺过什么。”
这句话像细刺扎进沈砚耳中。他没有反驳。
东门外雾气渐散,山道尽头露出暗红天光。队伍刚走十步,陆绫忽然停下,双手慢慢握成拳。
韩照回头:“怎么了?”
陆绫不答,只盯着沈砚。沈砚的手停在折页匣上,没有叫她。
片刻后,她松开一只手,像从远处醒来。“地图少了一段。”
“任务图本来就缺角。”韩照道。
“不是缺角。”陆绫说,“有人把路从图上剪掉了。”
风灌进东门,吹动沈砚手中的地图。红线外的空白处浮出一排极淡砂痕。
一、二、三。
三下之后,纸面恢复空白。
沈砚卷紧地图,迈下第一阶山路。
鸣砂任务开始了。赤砚峡仍在雾里,而他已无法确定,队伍是在前往一条被遗漏的路,还是正走进某段本不该被记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