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封航
沈砚舟醒来时,嘴里全是盐。
他先听见船板下面的水声,咕嘟,咕嘟,像有人贴着耳朵数他的命。随后是砸门声和一阵粗哑的叫骂,木桶滚过甲板,撞在舱壁上,震得他右肩发麻。
“再不给水,今晚就把姓顾的剁了!”
“先剁那个新来的!他是半路捡上船的,拿他祭海最省粮!”
沈砚舟睁眼,看见低矮舱顶上凝着水珠。身下铺的是发霉的麻袋,腰侧压着一把铜尺,衣襟里还藏着票号的铅笔。这个发现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仍在账房里,只是昨夜伏案太久,梦见了一艘漏水的船。
下一刻,船身猛地一歪,舱门缝里灌进腥臭的海风。他撑着起身,右肩被绳索擦破的地方立刻像火烧。记忆碎片跟着疼痛涌上来:赤红的潮水,碎裂的桅杆,满甲板逃命的人,还有一个穿灰袍的船主把他从水里拖出来,说他是郑家押运的清账伙计。
郑家。明末。押运船。
沈砚舟靠在舱壁上,没时间消化这四个词。外面又有人喊:“顾船主,开仓!再不给水,大家一起死!”
舱门被踹开,一个额角带血的老水手探进来。他的刀没有出鞘,却压在沈砚舟胸前。
“你就是那个会算账的?”
“至少比你会看水桶。”沈砚舟指向门外,“你们有几桶水?”
老水手愣了半拍,随即骂道:“关你屁事。”
“如果还有十桶,你们不会砸门。如果只剩两桶,砸门也只是让船主提前把水锁起来。”沈砚舟咽了口唾沫,干裂的舌头像刮过砂纸,“你们真正缺的不是水,是确定还剩多少水。”
老水手的刀尖停住了。
沈砚舟从舱里爬出去。甲板比他记忆里更乱,三只空桶滚在船尾,帆布被赤红海水染成暗褐色。船搁在一片礁间,左舷不断进水,远处海面浮着断桅和尸体。十几个水手围着舱门,最前面站着个面色灰白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串仓钥。
“顾怀安?”沈砚舟问。
中年人看他一眼:“你醒得正好。船上人都说你是外来的,既然没有亲眷,便替大家省一口粮。”
水手们没有反驳。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有人盯着沈砚舟的衣服,仿佛他不是人,只是一笔尚未入账的损失。
沈砚舟看向顾怀安手里的钥匙:“你说船上没有粮?”
“粮在仓里,仓里进了水。”
“进了多少?”
“七成。”
“账上写多少?”
顾怀安的脸色极轻地变了。
沈砚舟看见了。
他伸手摸进衣襟,指腹碰到那枚陌生的旧铜印。铜印下面像藏着一线冰,忽然在他脑中展开一块没有颜色的方格。
【临时金融系统已绑定。】
【当前可验证资产:押运船残余货值、船员劳务、未结算账目。】
【请求:生成临时信用凭证。】
【条件:提交可核验债务,额度暂定一钱。】
沈砚舟差点笑出声。船要沉了,脑子里却有人问他要不要开一张一钱的借条。
他把手按在铜印上,在心里回答:确认。
铜印没有发热,反而变得沉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方格中浮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灰白纸片。纸片落在他掌心,只有“暂凭”两个字,下面是一行细小的数字。
【信用凭证:一钱。用途限定:核验一项封存物资。违约后果:追加一点六两银价值债务。】
顾怀安盯着纸片:“这是什么?”
“能让你开仓。”
“凭一张纸?”
“凭你不敢让所有人看见账。”
甲板上的风突然安静了一瞬。沈砚舟把凭证举高,对水手们说:“我不说顾船主偷了粮。我只问一件事,仓里有多少,账上写多少。若我算错,把我的口粮给你们;若顾船主算错,从今日起仓钥交给众人共管。”
鲁七,也就是那个拿刀的老水手,转头看顾怀安:“开仓。”
顾怀安握紧钥匙:“谁来担这个责?”
“我。”沈砚舟说,“先记数,再分粮。分到每个人手里的东西都要按指印,谁拿多了,谁就不是被饿死,是被自己的账埋了。”
鲁七嗤了一声,却伸手接过凭证。他不识字,只看见纸角浮着一层细银光。顾怀安不愿开门,水手们便把他推到仓前。锁舌落下,潮湿的腥气扑了出来。
仓中粮袋比沈砚舟预想得多,靠墙一排足有十七袋,最底下还有四只包着油布的小袋。顾怀安说进水七成,可上层粮袋只有两袋霉烂。沈砚舟蹲下,用铜尺戳开底层油布,里面不是粮,而是晒干的米和豆。
“这也是进水的?”他问。
顾怀安不答。
沈砚舟让唐小满把粮袋搬到甲板上,按干湿分两列。他自己伏在账册旁,逐项比对。账页上记着出港时二十七袋米、八袋豆,途中耗用六袋米。照这个数字,仓里应该剩二十一袋米和八袋豆。可现在有十七袋米、四袋豆,另有四袋被油布藏起。
不是七成损失,是少了八袋。
水手们看不懂账,却看懂了袋子。
鲁七抓住顾怀安的衣领:“你把八袋粮弄哪去了?”
“那是给押运头目的酬礼!”顾怀安终于吼出来,“海上遇劫时,谁来护船?你们这些只会抢水的废物?”
“酬礼为何不入账?”沈砚舟问。
顾怀安看向他,目光像一把未出鞘的短刀:“因为账册不该给一个伙计看。”
“那就别把伙计当口粮。”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意短促,很快被船底的撞击声压碎。赤潮退得更快了,船身向礁石倾斜。沈砚舟抬头,看到远处潮线上浮着三点黑影,像是小船,也像被雾气切断的岛。
系统方格再次亮起。
【核验结果:封存粮食缺口八袋。责任归属:船主保管链高风险。】
【临时凭证已使用。债务一点六两银价值。】
【建议:在下一次潮汐前取得新的抵押物。】
沈砚舟把账册合上,递给鲁七:“粮不够撑七日,最多三日。想活,就不能继续只盯着船主。”
鲁七问:“那盯谁?”
沈砚舟望向被赤潮染红的海面,又看向船尾那两桶浑水。
“盯账。账能告诉我们,谁在等我们饿死。”
顾怀安被水手押在仓门边,仓钥落进鲁七手里。可远处的黑影正在靠近,甲板下的水也漫过了第一道木梁。
沈砚舟知道,自己只是把处决往后推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