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粮秤
第二天清晨,沈砚舟用一块碎木板挡住左舷漏水处时,手指被铁钉豁开了一道口子。
血刚冒出来,鲁七就把他的手拽到一旁:“你是账房,不是木匠。”
“船沉了,账房可以改行做鱼饵。”
鲁七骂了句晦气,却把麻绳递给他。两人把破帆撕成条,缠住木板边缘,再用湿泥压住缝隙。水声小了些,船身仍在礁石上咯吱作响。
昨夜的哗变没有消失,只是被三日粮压成了暂时的安静。顾怀安被关在船尾杂物舱,两个水手轮流看守。仓钥挂在鲁七腰间,沈砚舟则坐在甲板中央,面前摆着铜秤、粮袋和一块写满数字的木板。
“每人每日半斤米,水按两碗。”他宣布。
一个胖水手把木碗摔在甲板上:“半斤?我一顿都不止这个数。”
“那你可以今天吃一斤,明天和后天吃空气。”
“你算什么东西?”
“算你明天会不会拿刀抢水。”沈砚舟抬起头,“你若觉得我算错,自己把十七袋米搬来,逐袋称。”
胖水手看了看粮袋,没动。
沈砚舟把分好的米倒进小布袋,叫唐小满在袋口系绳,再用铜印压一道痕。每袋只对应一个人,不许代领。有人抱怨,有人嘲笑,但当第一轮粮袋发完,所有人都发现自己拿到的重量一样。
这件事并没有让他们信任沈砚舟,却让他们暂时不再争抢。
系统在他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字。
【当前可交易资源:干粮三日份、浑水两桶、废旧铜件若干、船员劳务。】
【附近可验证交易方:盐沼聚落。资产估值:淡水、药材、根茎作物。】
【对方需求:可持续灌溉工具。】
【风险:聚落对外来船队敌意高,违约概率中等。】
沈砚舟盯着“灌溉工具”四个字。船上没有铁匠,也没有完整工具,只有断裂的铜管、松脱的铜扣、几片被海水腐蚀的薄铁和一箱本来用来加固货架的铁钉。
唐小满凑过来:“你又在看不存在的东西?”
“我在看我们还能拆什么。”
他们把废旧铜管截成短节,用铁钉弯出卡扣,再用麻绳做连接。铜管原本属于船舱的排水口,里面残留着黑色油垢。沈砚舟让唐小满用沙子磨去污层,又把薄铁片剪成弧形,嵌在铜管接口上。
第一次试水,水从接缝处喷了鲁七一脸。
“这就是你的救命工具?”鲁七抹着脸,“拿它浇你自己的墓?”
“至少墓里不会漏水。”
第二次,沈砚舟让唐小满把麻绳浸湿,再反向缠紧。水柱变细,铜管另一端落入木桶,能把低处的水导向高处不到半尺的位置。效率慢得可怜,却确实能把盐沼边积着的淡水引进容器。
系统提示变化。
【临时物资样品成立:低压引水组件一套。】
【可抵押价值:船员劳务与铜件成本。】
【建议交易额度:淡水四桶或同等资源。】
沈砚舟没有立刻相信它。系统给的是估值,不是承诺。要是聚落只愿意给一桶水,他连争辩的本钱都没有。
他们在退潮前下船。鲁七带六名水手,唐小满背着铜管,沈砚舟抱着样品。顾怀安仍被关着,沈砚舟却让看守给他留了半碗水。
“为什么?”鲁七不满。
“他死了,谁解释剩下的货?”
“他也可能在我们回来前把船卖了。”
“那就让他活着,方便我们问价。”
礁石后的盐沼比远看更大。泥地上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盐草,潮水从草根间退去,留下白色晶痕。再往里,十几间用芦苇和木板搭成的屋子围着一口井,井口插着削尖的木桩。
他们刚靠近,三支短矛便从芦苇后伸出。
一个头发编成细辫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弯刀。她看见铜管,没有放下刀。
“船上的人不能进井圈。”
沈砚舟把样品放在泥地上:“我们不进。用这个换水。”
女人低头看了看:“铜?”
“铜和船员的工。”
“你们昨夜还在海上抢过路船。”
“我们昨夜差点被自己人杀了,没力气抢谁。”
这句话让后面的水手脸色难看。沈砚舟没有回头。谈判不能把事实藏在袖子里,尤其不能对一个守井的人假装自己体面。
女人让人拿来一只空木槽。沈砚舟将铜管插进浅沟,把另一头放入木槽,再让唐小满用麻绳固定。两个聚落青年按他的指示挖低沟,水沿着铜管缓慢流动,最后滴入槽底。
女人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能灌田?”
“只能在近水处灌一小片。”沈砚舟回答,“想扩大,铜管还不够。”
“你叫什么?”
“沈砚舟。”
“我叫阿芦。”她看向他腰间的木板,“你们有多少粮?”
沈砚舟没有回答数字,只问:“你们有多少淡水?”
阿芦笑了,弯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你不像逃难的人,像来收账的人。”
“逃难的人也要知道能活几天。”
阿芦让人取来一只小陶罐,递给他。陶罐里的水清得发青,带着淡淡的草根味。沈砚舟用舌尖沾了一点,没有异味。
“样品留下。”阿芦说,“给你们两桶水、半篓木薯、一些药草。”
“我们需要四桶水。”
“那就拿更多铜来。”
“船上铜件不多。”沈砚舟指向唐小满背后的箱子,“我可以把剩余铜件全部拆出,先给你们做三套。你们给三桶水和药草,第二套验收后再交一桶。”
阿芦没有立即答应。沈砚舟从她身后的井桩、守卫人数和木屋方向判断,这个聚落的淡水确实紧张。他们不会因为一场小交易掏空井口。
系统在视野中列出两行结果。
【聚落当前违约风险:中。】
【建议:分段交割,避免一次性交付。】
沈砚舟用木棍在泥地上写下三段:铜件,验收,水桶。每一段旁边记上双方姓名和见证人数。他没有纸,只能让唐小满照着抄在木板上。
阿芦看完,问:“若你们拿了水不做第二套?”
“把第一套留在你们手里。我们船上的水也不够,没必要为了少一桶水断掉以后所有交易。”
“若你们把铜件交了,我们不给水?”
“鲁七会把交易木板带回船上,之后你们再想从我们这里拿任何东西,都要先付双倍。”
鲁七瞪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现在说。”
老水手气得胡子抖了抖,却没有反驳。
阿芦盯着两人,忽然用刀背敲了敲木板:“可以。第一段先给一桶水。”
一桶水被抬出来时,沈砚舟几乎能听见船员吞咽的声音。他却没有伸手接。
“还要一个条件。”阿芦说,“替我们取回潮汐测量册。”
盐沼里所有守卫同时握紧了武器。沈砚舟看见阿芦的指节发白,知道那本册子比四桶水更值钱。
“被谁拿走了?”他问。
阿芦望向内湾出口:“一群挂着黑帆的武装商团。他们说,潮水怎么走,由他们定。”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鲁七回头看海面,脸色变了。
“不是潮声。”他说,“有船在进湾。”
沈砚舟看着那桶清水,终于伸手接过。
“先记账。”他说,“然后告诉我,测量册能让我们少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