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分账
午潮前,盐沼聚落没有再出现黑帆船。
这不是好消息。沈砚舟在船尾看见海水涨到昨夜刻下的木线,便知道黑帆商团正在等他们自己走进更深的水里。
顾怀安催着开船。
“拿到一张拓印就够了,沿浅沟出去,别等他们。”
鲁七把木板拍在船舷上:“没有潮册,浅沟能走多远?”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沈砚舟没有加入争吵。他正把昨晚从顾怀安账册里撕下的一角摊在阳光下。纸边被水泡烂,只剩几行模糊的数字:米价、运费、赔付、三处港口的印记。最下面有一个被刮去一半的名字,旁边写着“先抬价,后封航”。
这不是普通的押运账。
他把纸角贴近鼻端,闻到焦油和烟灰。纸不是在海水里丢失的,是被火燎过后才撕下来。有人早就在船上烧账。
“唐小满。”沈砚舟叫道,“你昨夜在哪里?”
年轻舵手抱着潮水刻度板走过来:“在舵边。”
“有人靠近账房吗?”
“顾船主进去过两次。还有……鲁叔。”
鲁七立刻转头:“我去找水桶。”
“什么时候?”
“第一次起火之前。”
“哪一次起火?”
鲁七的脸色变了。船上昨夜一共烧过两次东西:第一次是湿帆,第二次是仓门边的一堆碎纸。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被水泡烂的废物。
沈砚舟把纸角收起来,没有当众指认。他先让唐小满把所有船员叫到甲板中央,将剩余米袋、清水和铜件一一搬出来。
“今天开始,分账公开。”他说。
胖水手冷笑:“又要称一遍?”
“要称三遍。第一遍看货,第二遍看责任,第三遍看你们各自能分到什么。”
他在甲板上铺开一块破帆,画出三栏:船货、公共储粮、个人抵押。每个水手领到的米,都要记下姓名和指印;每个损坏的木板、绳索和铜件,都写明是谁领用。顾怀安的四袋私米列入“船主抵押”,如果换不回测量册,便先分给全船。
船员们一开始只是看,直到沈砚舟把鲁七昨夜修船用掉的半捆麻绳也记在公共损耗栏里。
鲁七皱眉:“这也要记?”
“要。不是要你赔,是要大家知道船为什么越来越破。”
“记了就能修好?”
“不能。但不记,下一次断的是你脚下的板。”
这个回答让几个年轻水手低下头。沈砚舟把最后一栏写成“共同收益”,说明若安全通过浅沟,盐沼给出的淡水和药材先补公共储备,再按劳务分给参与修船、引航和护货的人。
唐小满问:“船主也分?”
“船主抵押货物,先扣风险,不先分。”
顾怀安冷冷道:“你在夺我的船。”
沈砚舟把那张有焦痕的纸角放到他面前:“我在夺一笔没有写入账的损失。你要说这是假的,现在就说。”
顾怀安的目光落在“先抬价,后封航”几个字上,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出声。
沉默比辩解更像承认。
就在这时,船舱里传来一声闷响。唐小满最先转身,跑到仓边时,闻到一股焦糊味。沈砚舟跟进去,看见一名年轻伙计蹲在账房门口,手里举着燃了一半的账册。
伙计叫周槐,原本负责搬货。他的手背被火燎红,账册正在他掌中冒烟。
“放下。”沈砚舟说。
周槐没有动:“这些账留着,所有人都得死。”
“谁让你烧的?”
“没人。”
“那你为什么先烧有港口印记的页?”
周槐眼神一乱,转身想跑。鲁七一把撞上去,两人摔在木板上。火星落进缝隙,沈砚舟赶紧扯过湿帆布盖住账册,又让唐小满提水浇灭。
周槐被按住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黑色蜡封。蜡封中央不是顾怀安的私印,而是一条弯月形刻痕。
顾怀安看见蜡封,脸色发白。
沈砚舟将蜡封放在木板上:“你认识?”
“海上商团的货印。”
“哪个商团?”
顾怀安紧闭嘴巴。
周槐忽然笑起来:“你们以为公开账就能活?他们连官府的仓都能买通,何况一条破船。”
鲁七抬手要打,沈砚舟拦住了他:“你是拿了钱,还是有人拿你家人威胁?”
周槐的笑僵住。
沈砚舟看着他被火燎伤的手背:“烧账的人通常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怕自己被追责,一个是怕账活着见人。你不像怕自己。”
“你知道什么?”周槐问。
“我只知道你在烧之前,把一张潮汐图藏进了袖子。”
周槐下意识按住左臂。鲁七立即从他袖中搜出一片薄纸,上面画着内湾出口的水线,右下角盖着同样的弯月蜡印。
船员们看见纸,骚动起来。
顾怀安猛地往前一步:“把它给我!”
沈砚舟退后半步,让顾怀安扑了个空。船主撞到仓门,右膝磕在木梁上,疼得脸色发青。
“这不是你的东西。”沈砚舟说。
“我是船主!”
“船主不等于证据所有人。”
他把薄纸放到公开分账的木板旁,叫唐小满照抄。顾怀安挣扎着要起身,鲁七用刀鞘挡住他的肩。
“现在谁还想烧?”沈砚舟问。
无人回答。
他把周槐单独叫到船尾。那里能听见潮水,却看不见其他人的表情。
“你把图交出来,我把你从个人抵押名单里拿出来。”
周槐抬头:“你能做主?”
“我能让所有人看到,你提供的是公共证据,不是私吞货物。”
“他们会杀我。”
“如果你继续烧,顾怀安也许会把你交出去。如果你作证,至少有一船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周槐盯着自己的手背,半晌说:“三天前,有人来船上买米。顾船主不卖,说要等封航后再卖高价。那人给了他一块蜡封,让他把几条船引到浅滩。后来赤潮来了,账房老陈不肯改账,就失踪了。”
沈砚舟问:“你亲眼看见老陈被带走?”
“没有。我只看见他最后从账房出去。”
“所以这部分不能记作事实。”
周槐愣住:“你还管这个?”
“账要能经得起别人问。”
回到甲板,沈砚舟没有把“老陈失踪”写进确定账目,只把它列为周槐口述、待核验事项。几个水手看他的目光变了。他们原先以为公开分账是为了控制粮食,现在发现沈砚舟连指控也要分真假。
阿芦派来的盐工在船边敲了三下木桩,示意浅沟水位正在合适的时辰。
沈砚舟将公开分账木板挂在桅杆下。
“今日不等黑帆船。”他说,“我们走盐沼的浅沟。”
顾怀安捂着膝盖冷笑:“没有完整潮册,走错一步就沉。”
沈砚舟把那张弯月蜡印的潮图交给唐小满:“所以让知道水深的人走前面,让知道船底的人守后面。谁都不能一个人掌舵。”
鲁七看向被看守的周槐:“他呢?”
“他负责认蜡印。”
“一个纵火的?”
“一个知道敌人怎么进船的人。”
盐沼浅沟在午潮最盛时露出一条暗色水带。承平码头号缓慢转向,船底擦过泥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沈砚舟站在公开账板旁,手指按住那张残缺账册。
前方的水道只够一艘船通过,后方海口却升起了一缕黑烟。
黑帆商团终于看见他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