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有火
承平码头号进入浅沟后,船上再没人说话。
船底擦过泥沙,如钝锯拉过木板。唐小满在船头用绑着白布的竹竿探水,阿芦派来的盐工则盯着水色辨认回流。
沈砚舟守在中舱,面前摆着公开分账木板、残缺账册和带弯月蜡印的潮图。周槐被绑在桅杆旁,两侧各站着一名水手。
“水深三尺半!”
鲁七命人收帆。船速慢下来,左舷裂缝却又渗出水线。沈砚舟试图调用系统,只看见提示。
【当前可抵押资产不足。】
【修补需消耗铜件、麻绳与熟练船员劳务。】
【系统调配不可用。】
“把剩下铜管的一半拆成补片。”
鲁七急道:“拆了就凑不齐三套灌溉组件!”
“现在不补,三套一起沉。”
众人跪在积水里压上铜片,用麻绳穿孔收紧。沈砚舟以手掌抵住接缝,冰冷海水从指缝挤出,右肩伤口也被盐水刺开。
浅沟尽头出现亮光,横在光里的却是三条小船。船头架着短铳,船尾堆满陶罐和油桶,白灰弯月印在黑色船舷上。
海狼帮早已等在出口。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盐工低声问。
沈砚舟看向周槐。周槐脸色发白:“我没传信。”
三船右侧故意留出一道窄缝,缝后水面平静得反常;若停船,潮流便会把他们推向黑石滩。
【直接冲撞:船体破损概率高。】
【停船交涉:货物被扣、交易中止概率高。】
【可用资源:未来货运收益、盐沼引航、渔寨火油。】
沈砚舟问阿芦:“出口外谁还能走水?”
“东岸渔寨,但他们只认银子。”
不足一两碎银买不来援手。沈砚舟叫唐小满拿来新木板,将下一趟货运收益拆成十二份,分别写明船工劳务、修船、货本与损耗,并列出抵达、损毁、被劫三种结算方式。
鲁七皱眉:“谁信没到手的钱?”
“他们不必信我,只需相信船上有足够多人替各自份额作证。”
阿芦盯着木板:“盐沼要两份。”
“换一名引航员和一桶淡水。”
阿芦按下盐泥指印,带两名盐工乘舢板离开。
黑帆小船随即逼近。昨日谈判的黑衣男人喊道:“把船主和账册交出来,给你们留一条小艇!”
顾怀安脱口而出:“不能交账册!”
沈砚舟侧头:“你终于承认它有用。”
“上面有郑家货号!”
“也有你的蜡封。”
顾怀安顿时噤声。
沈砚舟举起分账木板:“让开,抵达后给你一份收益。”
男人大笑:“我有船有铳,要空头份子何用?”
“你却不知道浅沟哪一段会沉。我们若堵死出口,你照样拿不到货。”
黑衣男人抬手,三条船同时点燃火盆,焦臭油烟顺风压来。
周槐突然喊:“右边深水是假的!下面有沉桩!”
沈砚舟立刻明白,那道窄缝是诱船撞桩后纵火的陷阱。
“左转,收帆等回流!”
唐小满惊道:“左边是黑石滩!”
“浅滩比沉桩活!”
船身骤然偏转,重重撞上泥底。货箱滑向舱门,第一只火罐砸中船尾,橙红火线沿木板窜开。鲁七带人用盐泥和湿帆布压火。
沈砚舟抓住唐小满:“别追深水,看水色!”
船头有条暗色水带缓慢向东。竹竿探下一丈仍未触底,唐小满高喊:“回流在这里!”
承平码头号借水势滑入暗带。第二只火罐在甲板炸开,火油溅上沈砚舟小腿。裤脚腾地燃起,他滚入积水,鲁七把他拖进水洼。烧焦的布料扯下时,皮肤已经红肿起泡。
“还能走?”
“能算。”沈砚舟指向敌船,“他们不敢追。”
最前方的小船被回流带偏,擦上暗桩,两人落水。黑衣男人急转船舵,又撞上侧船,翻倒的火盆激起黑烟与骂声。
出口外忽然响起铜锣。阿芦领着四条渔船赶回,渔民用长钩挑着火油罐,远远对准水面。
“渔寨只护一刻钟!”阿芦喊,“引航员上船,火油三罐,按木板结算!”
沈砚舟把木板递给鲁七:“让他们按指印。”
“这时候还签?”
“正因为是这时候。”
阿芦和四名渔民留下指印,唐小满记下物资。承平码头号随引航船冲出浅沟,终于落入深水。黑帆商团被沉桩和翻落的火油拖住,没有再追。
驶出内湾后,沈砚舟清点损失:两箱干粮焚毁,左舷铜片松脱,三名水手被碎陶划伤;他的小腿灼伤,顾怀安膝伤加重。淡水只剩两桶,未来收益已分出七份。账册和潮图仍在,潮汐测量册却未拿回。
阿芦递来一封折纸:“渔寨愿意引你们去外港,但他们问账册要交给谁。”
纸上只有一句:县衙已经有人等着看这本账。
沈砚舟抬头:“我们还没到,消息怎么先到了县衙?”
阿芦没有回答。远处潮光赤红,像烧过的账页在天边摊开。
【短期交易完成。】
【新增偿付责任:未来货运收益七份,渔寨与盐沼互保契约。】
【下一阶段风险:官府审计、商团追索、船队内部责任清算。】
沈砚舟没有确认,只对鲁七说:“把伤员、火油和粮损全写进公开账。”
“顾船主呢?”
沈砚舟看向被两名水手扶着的顾怀安。
“也写。包括他知道谁在等我们。”
承平码头号朝外港驶去。船后黑烟未散,船前县衙的岸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