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册之价
号角声从内湾方向传来时,阿芦没有让人敲警钟。
她只是把刚抬出的水桶往身后挪了半步,守卫的短矛同时转向海口。这个动作比警钟更诚实:来者不是陌生人,而是她们已经害怕过很多次的人。
沈砚舟蹲在泥地上,用手指沾起一层潮湿的盐泥,在地上画出内湾的形状。海口狭窄,左侧是黑石滩,右侧是芦苇洲,盐沼聚落藏在两道浅沟之间。若黑帆船吃满潮水驶进来,船队没有能挡住它的东西。
“潮汐测量册里有兵力?”他问。
阿芦摇头:“有水深、暗礁和涨落时辰。”
“那他们为什么抢?”
“因为没有它,谁都只能跟着他们走。”
阿芦终于把目光落到沈砚舟身上。她没有再称他为船上的人,仿佛这场交易把他从外来者推到了另一个更危险的位置。
系统在他视野里展开风险表。
【目标资产:潮汐测量册。】
【当前持有方:黑帆武装商团。】
【直接夺取成功率:低。】
【人员损失风险:高。】
【可行方案:以分段交割、第三方见证和未来运费抵押换取局部转交。】
沈砚舟问:“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抢回来?”
阿芦的嘴角绷紧:“他们扣着三名盐工和两条小船。我们冲过去,测量册回来了,人也没了。”
“那就不是抢,是赎。”
“我们没有他们要的东西。”
沈砚舟看向身后的铜件箱,又看向那桶水:“你们有他们需要的航路。”
阿芦没有回答。盐沼聚落控制着淡水井和内湾浅沟,黑帆商团控制深水入口。两边都拿着对方无法替代的东西,只是过去一直由商团把刀压在桌面上。
鲁七听完他的计划,第一句话是:“你想让我们替她们的人去换册子?”
“不是。我们只送一封账单。”
“账单能杀人?”
“能让对方发现,继续扣人比放人贵。”
沈砚舟让唐小满取出木板,写下三项:盐沼提供一条安全浅沟、三桶淡水和药草;船队承担取册时的运输与见证;黑帆商团先交还一名盐工,才能获得第一批铜件和粮食交易资格。剩下两名盐工和测量册,分两次交割。
鲁七皱眉:“我们哪来的粮食给他们?”
“顾怀安藏着的四袋干米。”
“那是船上的命。”
“也可以是他们眼里的价。”
沈砚舟回船取米时,顾怀安正在杂物舱里用肩膀撞门。听见仓门打开,他立刻坐直,灰袍上沾满木屑。
“你要动我的货?”
“你的账上没有这四袋米。”
“那是私人货。”
“私人货也得有私人抵押。现在你能抵押的只有一条命。”
顾怀安盯了他好一会儿:“黑帆船不是你能谈的。那是海狼帮的船,他们不认账,只认刀。”
“你知道他们叫海狼帮?”
顾怀安沉默。
沈砚舟记住了这个停顿,没有追问。现在追问会把谈判变成审讯,顾怀安也就不会交出米。
“你想活过今晚,就把米给我。”沈砚舟说,“我会在木板上写明,若交易失败,剩余米由全船分食。若成功,船主保留两成货值。”
“你还给我两成?”
“给账,不给你。”
顾怀安冷笑:“你以为你能管住这些人?”
“管不住。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抢你的米也要承担损失。”
这句话让顾怀安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迟疑。他知道沈砚舟在做什么:不是替他保货,而是把每个人的饥饿都写进同一张契约。
四袋米搬到盐沼时,黑帆船已经停在海口外。船不大,却有两层高舷,船头挂着一面没有图案的黑布。三艘小艇从船边放下,朝聚落划来。
阿芦让妇人和孩子躲进木屋,自己带八名守卫站在井前。沈砚舟把米袋放在浅沟边,示意唐小满举起写有交割条款的木板。
第一艘小艇靠岸,船头站着一个面皮黝黑的男人,腰挂短铳,肩上披着油布。他看了眼木板,笑道:“盐沼什么时候学会写契约?”
阿芦说:“有人教。”
男人望向沈砚舟:“你是新来的账房?”
“押运船清账人。”
“同一件事。替死人算遗产。”
“只要死人还欠钱,就得算。”
男人的笑意淡了。他让人把一名被绑住的盐工推到岸边,盐工嘴角开裂,走路一瘸一拐。
“册子在我船上。人可以先给一个,米留下。”
沈砚舟没让人接:“先解绳。”
“怕我拿人换米?”
“怕你把一个活人算成半袋米。”
男人拔出短刀,割断盐工手上的绳。盐工踉跄着走向阿芦。阿芦没有立刻扑过去,而是等盐工走过三步,才让人把他拉回井圈。
沈砚舟这才让水手搬下一袋米。
“第一段完成。”他说,“现在看册子。”
男人拍了拍手,后面小艇送来一只包油布的木匣。木匣只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潮线和水深刻度。
沈砚舟没有伸手:“第三方验看。”
“你们不信我?”
“我连自己船主都不全信。”
鲁七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却走到木匣旁。阿芦也派出一名老盐工。三人只看了几页,确认纸张、印记和盐沼旧记号一致。
系统的风险表随即更新。
【目标资产真实性:高。】
【商团违约概率:高。】
【建议:将测量册拆分为三段验收,每段对应人质、物资与航路承诺。】
沈砚舟提出:“交还第二名盐工,给你第二袋米;让我们抄录海口到内湾的三段水深,给你铜件;最后一名盐工和原册同时归还,盐沼给你们一条可通行浅沟。”
黑衣男人脸色沉下来:“你在我的船边讨价?”
“是。因为你有册子,我们有水路。你若杀了我,仍然不知道哪条沟能让你装货船进去。”
男人握住短铳,周围水手也把手放到兵器上。盐沼的风带着腐叶味,沈砚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忽快忽慢。他没有系统能兑换的枪,也没有能压住局面的身份。唯一可用的东西,是对方现在确实不知道航道。
阿芦忽然开口:“你们再往前一丈,船底就会卡死。”
黑衣男人回头看海口。潮水正在变色,浅沟里的泥沙像被无形的手翻动。
他最终收起短刀:“明日午潮前,第二段交割。若你们敢动册子,我先烧掉盐工。”
“若你明日不来?”沈砚舟问。
“你们没有资格追我。”
“那就把第一袋米当作违约押金。第二袋不见人不见册,不交。”
男人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账房,你最好活到明天。”
黑帆小艇退回海口。阿芦让人把潮汐测量册重新包好,却没有交给沈砚舟,只拿出一张拓印纸。
“这是我们能给的。”
沈砚舟接过拓印纸,看见上面画着一条弯曲的水道,末端标注着三个极小的叉号。
“叉号是什么?”
“沉船。”阿芦说,“三艘,都是最近两个月沉的。”
系统在纸面边缘浮出一行灰字。
【航路风险重新评估:人为封锁可能性上升。】
沈砚舟抬头看向黑帆消失的方向。盐沼拿回一个人,船队换来半张航路,而那群人明日还会回来。
他把木板上的契约递给鲁七:“从现在开始,谁动这张板,谁就先赔一桶水。”
鲁七接过木板,低头看着那几行歪斜字迹:“要是明天他们不讲理呢?”
沈砚舟望着被潮水切开的泥沟。
“那就让他们发现,不讲理也要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