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给自己留一道缝
第二次撞击来时,陆迢想蜷起手指,护住后脑。
他没能找到手。
也没有后脑。疼痛是一条白线,从他身体的凹口穿到另一面。他想叫,黑暗里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几颗碎粒从身边擦过去,逐一亮出灰白的边。
【意识载体:初生岩屑。干质十二份,蓄能八格。】
【胚域计量不对应现实尺度。结构中止后,当前意识连接不可恢复。】
他盯着最后一句,反复试了退出。没有出口,也没有可以呼救的人。视图中央,那块豁了口的岩屑跟着他的念头缓慢转动,豁口里的一条亮纹就是方才的痛。
陆迢记得自己二十九岁,在一间剧场做模型。最后的记忆是关掉工作灯,窗外正在落雨。他还把一块没干的布景搬离窗边,免得第二天返工。
现在他想不起那扇窗是什么颜色。
他把名字默念了三遍。陆迢,陆迢。再试一次,仍没有手。
从前熬夜做活,他总嫌身体麻烦,眼睛会涩,腰背会酸,饿了还得放下刀。此刻他努力想起那些不舒服,甚至盼着胃里能疼一下。没有。意识像被钉在一小片坚硬的表面,除了撞击,它不给他任何属于人的回应。
他不能一直等着回应。身旁又有一颗碎粒掠过,在豁口上刮出细微的震颤;那块暗色断面正在重新逼近。
视图旁出现一行可展开的小字。他停了很久才碰它:这是岩屑表面的感知映射,不是眼睛;显示距离只有一域距,范围外一片空白。附近的银点会移动,但未经接触,界面不提供成分。
倒有一件事清楚。前面那股碎流正在把他往一块暗色断面上送。刚才两次撞击都来自那里,第三次只会更重。
【拨向:一格。改变一次局部漂流方向。】
陆迢用了。
身体稍稍偏开,断面从左侧挤过。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落进旁边较缓的流路。蓄能剩七格。原来所谓移动,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游动;拨一次,接下来的路仍要交给这片地方的推力。
一团灰屑迎面撞进凹口。
接触标记亮起:无意识干质,四份,可胶结。
他几乎立刻按了确认。又扣一格,四份碎屑伏在体表,细密的白线将它们拢住。干质从十二跳到十六,那道贯穿身体的刺痛也浅了。
能长大。
这三个字给他的安慰,竟比任何求救回答都实在。他试着把新增的部分往外展,想再接住一些灰屑。做模型时,底座大些总能稳些。
下一阵筛风从侧面切来。
新粘的外缘掀起,扯得整个凹口都在抖。陆迢没来得及收,那层看着牢靠的灰屑就折了,两份干质散进暗处。数字退到十四,他甚至没有足够的视域看清它们落在哪里。
【接入面受力集中。未设置退让间隙。】
陆迢停住了伸展的念头。
他从前做的布景不会遭遇这种风。记得怎样粘木片,不等于懂得怎样做一块活岩石。
第一轮结束,视图边缘的刻痕亮了一道。刚才那股筛风已过去;下方的环境表却明白写着,第十六轮将有更强的并流,第二十四轮,所在层带收束。轮只是这里的周期,不能换算成他腕表上的分钟。
他至少得撑到下一次变化。
演化选项在十四份干质旁亮出两张轮廓。一张厚而实,另一张带着细小夹腔。说明没有许诺哪个更好:前者抗压,后者能保留两份冰,承压更弱。两条路都需要二十份干质与三格蓄能。
冰。
陆迢把这个字看了又看。岩屑不渴,他也没有舌头,可一想到水,记忆里的窗沿便清楚了些,雨敲在铁皮上,有一阵急,一阵缓。
也许这里永远不会有雨。他仍想先留下能变成雨的东西。
他选择了带夹腔的轮廓。
六格能,只够他胶结两次,再演化一次,最后留一格改道。若再被撕走两份,他就只能延后演化,在并流前另找出路。
这回他没有急着把身体铺开。
接下来的两轮,陆迢任自己沿缓流漂行,专门等那些擦过凹口的碎屑。他先让它们碰上表面,确认不是有意识的载体,再挑能嵌住的接入面。第一批四份,第二批两份,仍各花一格,未用满的胶结额度并不退还。
第二批进入时,他忍着想把裂缝填平的冲动,按照轮廓留下两条细沟。筛风再次擦过,一小股从沟中穿出,新接的碎屑晃了晃,没有被掀走。
二十份。
陆迢等到前方一域距内没有硬物,才确认演化。三格蓄能熄灭,外层干质往内收,热从所有接缝同时传来。他以为自己会喊,却只是把名字又念了一遍。
这次,名字没散。
【蜂窝胚。干质二十份,蓄能一格。夹腔容量二份。】
视图向外推到三域距。他第一次看见附近那些流路并非互不相关:几道灰屑在前面交汇,交汇处有一条明亮的照射带,细粒在里面缓缓翻转。
那是可以补能的地方,每完整一轮二格。只要停留三轮,他就能重新做许多事。
第四轮的刻痕刚刚亮起,一个宽厚的黑影横进照射带。
黑影拖着两列尖齿,把靠近的灰屑往旁边拨开。陆迢看不出那东西的名字,只看见它把自己铺在最亮的位置,别的细小载体不得不往外退。
剩下的一格能在视图里很刺眼。
陆迢没有立刻用。他把空空的夹腔收拢,任自己慢慢漂到光与暗交界的地方。刚学会长大,下一件事就已挡在前面。
他得有光,才守得住将来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