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迢卡在出光口上沿的一处凸起旁。

光照着他，蓄能仍是零。第十七轮才刚开始，刻痕得转完，他才能得到两格能。在下面，砧石的一列齿扣住弦五缺角的那端，另一列挡着它往外转。

陆迢看不见它们的交谈。隔着几域距，接触窗口就是关着的。他能看见的只有晶面反复偏转，却始终没能脱离两列齿。

他把涂水的说明展开，又关掉。

一份水，只够影响一个暴露的普通胶结面。那些尖齿有好几段，胡乱泼过去除了白白失水，不会让砧石散架。他必须选准弦五被扣住的那一列，摸到齿根。

还得先等。

那一点等待比胶结身体时更难熬。陆迢不住地看刻痕，又看弦五，担心下一次转动之后，那枚棱晶会彻底暗下去。砧石却没有立即粉碎它，只把两列齿逐渐向内收拢，像在逼它答应什么。

第十七轮终于结束。

两格。

陆迢松开抵住凸起的外缘，让并流留下的推力沿墙面把自己送下去。光区上沿的流路通向齿列后方，这段路线都在他的九域距视图里；他看着接缝靠近，直到较短的一段齿根擦上自己。

砧石的短句立刻弹出来。

“你还敢回来？”

陆迢没有回答，只把外缘往缝隙里压。触面提示确认，那是一处暴露的普通胶结。旁边的另一枚齿向他转来，所剩的时间只够一次操作。

他拨开温腔的定量出口。

一份液水沿体表覆到齿根，蓄能减到一格。白色连接线短暂变灰，失粘发生得很安静；真正把短齿扯下来的，是弦五一直向外挣动的力。

棱晶带着那枚松脱的齿，突然转出了钳口。

陆迢的水也跟着散开。它没有回到温腔，没有因为成功就变成奖励。他的液水只剩一份，那点晃动轻了许多。

砧石猛地扑向他。

陆迢用掉最后一格拨向，沿已看好的侧流偏出去。他不打算拿刚形成的核胚同对方硬撞，尤其是现在，自己没有下一次主动移动的余量。

砧石追了一截，残余齿列却挂在了出口横着的硬片上。它得先从那里脱开。陆迢只能确定自己暂时拉开了距离，不能据此断言敌人已被打败。

弦五终于顺流碰到他，接触处的一句话断断续续。

“它要我留下，替它折光。”

“你答应了吗？”

“没。”

陆迢检查自己的温腔，再看那枚缺口比从前更大的棱晶。弦五替他折了第十五轮的光，他才有水可用；今天他拿出一半水，换回一个还肯靠近自己的同伴。这不是能写成稳赚的交易，但他并不后悔。

“以后不再让它贴着我们说话。”他说。

弦五的晶角轻轻抵了一下他的外壁。

陆迢忽然写下自己的名字。先前急着找光，他们竟一直没有认真介绍过自己。

弦五看了片刻，问最后一个字怎么念。

他传过去读音，又说明自己是做剧场模型的。弦五把那个名字完整回了一遍，却只说暂且还叫弦五，等找到能停得稳的地方，再说从前的事。

陆迢没有追问。至少此刻，在这片没有人声的地方，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意识能够准确地叫他。

他们顺流来到出光口后侧，一块旧分光片的弯面挡住了大半横流。弦五让挂在晶角上的松齿随横流滑走，没有接入身体，随后找到能抵住晶角的位置；陆迢用较厚的外缘替它稳住，仍像第一次那样，彼此没有提交同化。

第十八、第十九轮，两轮完整照射，共四格能。

砧石没有进入陆迢的视域。它可能还在处理挂住的齿，也可能绕着外沿找他们，谁都不能因此睡过去。两枚载体轮流留意来路，接触时才交换看见的轮廓。

第十九轮末，照射带偏离这块弯面。他们停止补能，开始处理被并流送到此处的沉积。

陆迢接触确认后，分两次胶结了八份无意识干质，花掉两格。接着，一团四份的冰尘卡在外缘，他让它们落进尚空的冷腔，一次封闭又耗一格。

【干质四十四份，液水一份，冰四份。总质量四十九份，蓄能一格。】

冷腔里的冰仍是冰，不能拿来立刻再施一次涂水。他没有多余的能量为它们融化，只能先存着。液水在另一边温腔安静下来，分隔的封口将两者各自留住。

第一场雨还远。

可是他现在能明确地说，自己留下的水没有全丢。

第二十轮的刻痕亮起时，视图被一条区域公告压住。

【本层带将于第二十四轮收束。当前活跃意识七个，独立存续位三个。】

【较高阶段载体“镇弧”提交从属轨道邀约，区域转送中。】

陆迢不知道另四个意识是谁，也看不见镇弧的本体。界面只把一份契约放到他面前：接受后可进入对方保留的轨道位，避开独立席位的争夺，代价是交出后续迁移的自主选择。解除条件没有开放。

弦五也收到了，晶角仍贴着他。

“当卫星是不是就能活？”它问。

“契约保证这次收束。”

陆迢逐字读完，没有把一次保证说成永远的安全。他也不能靠一句不愿屈服，就替弦五承担失去连接的风险。

“你自己选。”他补了一句，“我还想找一条别的路。”

弦五没有立刻作答。

陆迢将契约缩到一旁，去看九域距外仍然空白的地方。三个位子，七个意识；那个长着尖齿的对手还在，而更大的载体甚至不必来到这里，就能让他们认真考虑交出自由。

他用内侧那份水轻轻润过温腔的底。那只是液体随转动发生的流动，不耗能，也不产生新的能力。

将来他想拥有的海，不该只在别人允许的轨道上存在。

离收束，还有四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