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黑影比陆迢宽出许多，尖齿却是后来接上去的。

他绕到暗侧，看到齿根之间并不连贯，几处胶结线还在轻颤。这只能说明对方的外附结构有接缝，不能说明它脆弱。陆迢记得自己丢掉的两份干质，没打算拿仅剩的能量试一试。

一枚棱晶从照射带里退出来，撞在他右侧。

接触处弹出一段短句。

【弦五：别再往前。】

陆迢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蜂窝胚多出的接触接口。他在里面写了个字：人？

【算是。你也是？】

两块形状毫不相像的东西抵在一起。陆迢忽然想把自己的姓名、年纪和最后看见的那扇窗全说出来，仿佛多说一点，就能让失去的人身回来。

棱晶已经被流力推开半步，字框随之暗了。

他赶紧回了一句：是。还有，怎么进光里？

写完他又删掉后半句，改问对方知不知道怎样离开胚域。这个问题攒在他心里太久，终于遇见能回答的意识，反而变得难以开口。

“不知道。我醒来就是这样。”弦五说，“见过的地方只有附近这几条流路。”

陆迢把离开的问句收了起来。他没得到希望，却至少知道对方没有假装掌握一切。棱晶仍抵着他的外缘，耐心等他写下一句话。

他重新问了光的事。

弦五重新用一角抵住他，才把话传完。

宽厚的载体叫砧石。弦五先前同它接触过，被要求交出外层的三份晶质，才能在亮面停两轮。弦五没有答应，刚被赶到这里。它的晶面能改折光路，可自己的身体太轻，顶不住分光片下那股横流。

“交了就放你进去？”陆迢问。

“它说会。没让我留下凭据。”

短句里没有哭诉，棱晶的一条边却缺了小角。陆迢不能确定那是被砧石撞的，还是更早的损伤。弦五不说，他也没有把猜测当真。

照射带背后立着一片无意识的薄片，正把光分成两束。砧石占了正面，余下的一束斜擦过暗侧，又被乱流里的尘屑遮去。

陆迢刚好看得见那束光的起点，末端仍在三域距之外。

“你能把它折到我们这边？”

“能试。我要转过尖角，你替我顶住侧流。别把我接进你的身体。”

陆迢看向接触提示。有意识目标的标识旁确有同化请求，必须由对方授权。关闭请求很容易；若有谁直接撞碎核心，界面不会替人抵挡。

他把同化项关掉，让弦五看了确认状态。

“我只抵着你。”

他们在第五轮末尾选好位置。陆迢把最后一格蓄能花在拨向上，身体侧过来，凹面接住横流，弦五则把尖角抵进他的外缘。

两种结构互相挤压，疼痛先从陆迢那一面传来。

他下意识想退。只需松开这枚棱晶，就不用让新长的壳承受这样的力。可退开之后，他也没有能量重新找光。

“再转一点。”他写。

“会切到你。”

“贴着沟走。”

晶角沿演化时留下的细沟缓慢偏转，没有刺进核心。一条淡金色的光线终于跨过暗面，落到陆迢身上。蓄能栏没立刻变化，旁边只多出一圈正在补全的刻痕。

得待满一轮。

漫长的等待中，陆迢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笨拙，沉重，只能把该撑住的地方撑住。他不能催促光，也不能用言语减少这股压力。

第六轮结束，两格能亮起来。

陆迢险些立刻用掉一格，让自己舒服一些。但弦五的晶面还没稳定。他忍住，直到第七轮的两格也存入，才把折光路线的落点看明白：只要停在薄片的侧后方，他们就不必抢砧石身下那一片亮面。

这不是夺走对方已经拿到的光。原先那一束就白白照进了空处。

砧石终于察觉了变化。

宽厚的黑影转过来，两列尖齿在光下张开。它距他们尚远，陆迢收不到短句，只看见一个外附齿朝这里点了点，随即又点向它自己的亮面。

那是什么意思，他不能确定。

反正不像欢迎。

“还要一轮。”陆迢贴着弦五传话，“够了就离开受力点，不替它守这里。”

弦五的棱面轻轻转动，算是答应。

第八轮，有两点淡蓝沿横流飘来。它们擦进陆迢的沟缘，接触结果亮起：无意识冰尘，各一份。

他刚得到这一轮的两格能，夹腔开口便在意识里清晰起来。

若让它们过去，他仍有六格蓄能，行动会从容许多。保住它们需要关合夹腔，耗掉一格，还会占满眼下全部容量。两点冰既不能替他抵挡尖齿，也不是立即能用的食物。

陆迢还是把它们引进了凹面。

夹腔合拢时，冷意沿内壁轻轻碰了他一下。那感觉和撞击不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地方感到过不带疼痛的东西了。

【干质二十份，封存冰二份。蓄能五格。】

“你留冰做什么？”弦五问。

“还不知道怎么用。”

他停了一下，又写：“想让它变成水。”

弦五没有说这不划算。它松开支点前，认真地碰了一下陆迢的外缘，像是确认他还在。

陆迢也碰了回去，动作很轻。他们都没有手，告别便只剩这样一个笨办法。接触中断后，短句窗口立即消失，弦五的晶面上还有一小块金色余光，远一点，就与漂流的普通碎片很难区分了。

远处的砧石离开了亮面。

陆迢收紧夹腔，慢慢调好朝向。光已经存下，冰也有了；现在，那两列尖齿正在朝他们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