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份自己
陆迢先看见一枚齿尖,随后才看见砧石的主体。
它没有正面撞上来,而是横着移进缓流,把陆迢与弦五隔开。弦五已松开支点,晶身顺着侧流远去;陆迢较沉,慢了一截,被两列尖齿圈进中间。
齿尖接触外缘,名字随短句一起亮起。
【砧石:冰留下。折光的位置也留下。】
陆迢没急着回答。他看见对方的接触界面里已经放了一个同化请求,目标是自己的夹腔外壳。真让这部分接过去,里面的冰自然保不住。
“那不是你的。”
“你拿了我旁边的光。”
砧石又靠近一点。两列齿并未扣死,陆迢尚有一次拨向的空当。
“走可以,别让我白等。”
陆迢把同化请求拒绝。他不知道砧石是否真会让自己走,也没法相信一个先把尖齿抵上来的人。可他清楚,主动交出冰之后,自己只会更轻、更弱,承诺却仍只是接触框里的几个字。
他花一格能拨向侧面。
他也不是为了两份冰才不肯答应。那份请求把夹腔附近整片壳都圈了进去,提交之后,连接线便由对方处置。陆迢认得那个范围:再往内一层,就是不能舍弃的核心。他还没有虚弱到必须把这一层交给陌生人。
右列尖齿立刻向内折,卡住了蜂窝胚一片突出的壳。身体猛地滞住,靠近夹腔的连接线绷成白色。冰的温度沿内壁传来,像有谁在里面轻轻叩门。
没有人在敲。那只是压力映射。
陆迢逼自己分清这件事,也分清更要紧的另一件:现在困住他的不是整具身体,只是四份外壳。核心的十二份干质在更里侧,尚未被碰到。
可四份也是他辛苦接来的,是他第一次能够称为身体的东西。
砧石的齿根贴得更紧,短句重新浮出。
“别浪费。你长得这么慢。”
陆迢想起两轮前,自己曾多么珍惜那个能说话的接口。现在同样的位置上,只剩催他低头的话。他没有继续辩解,转而选中被卡住的四份外壳。
【定向分离:一格。失去部分不返还能量。】
他确认了。
白线从自己的体表断开,痛感却迟了一拍才到。失去的外壳没有碎散,仍牢牢卡在齿间;主体轻了,原本流过两侧的推力把陆迢从缺口里拽出去。
砧石迅速合拢,只夹到那四份他已经不要的干质。
陆迢没有回头抢。留下来的十六份干质和两份冰正共同向暗处漂移,他的蓄能还剩三格。那块失去的身体已经归入对方齿间的阴影,往后能否找回,不能写进眼下的打算。
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薄槽。
他先前选择的夹腔轮廓有两条退让沟,外缘可以受压折入。陆迢把缺了壳的那面朝向槽壁,任流力将松开的外缘推低。岩面刮过时,他忍住了拨向的冲动:再偏一点,便可能让夹腔开口直接撞上硬壁。
他挤了过去。
砧石的宽体撞在槽口,震动顺着壁面追进来。两枚齿探了一截,够不到陆迢,又缩回去。对方若拆掉宽壳,也许仍能通过;陆迢不敢把这次停顿当作永久安全。
第九轮就在这时结束。
槽内没有光。陆迢检查夹腔,两份冰还在,封口也没有漏。他却能看见外壁变薄的红线:等级未退,承压余量降了。离第十六轮并流还有七轮,眼下这副身体未必撑得住。
他必须再长大。
槽壁内侧挂着两团干质,像筛流留下的沉积。陆迢没有一口吞下,先用外缘触碰较近的一团,没有意识签名;四份,成分可以接入。胶结后,他等自己顺着槽道继续下沉,才碰到第二团。
又是四份,又耗一格。
干质补到二十四,蓄能只剩一格。新接的部分填在外壁薄弱处,没有挤占冰的夹腔。陆迢一面等第十轮过去,一面把旧位置从打算里划掉:不能指望短时间内回去取光,更不能假定弦五仍在原处等他。
走到槽尾,黑暗里出现一道细亮的边。
陆迢停下所有主动操作,等那条边自行扩展。渐渐地,一块弯曲的旧分光片进入视域,把外面的余光折进一道小湾。这里没有正面的亮带宽,只够较小的载体停留,槽口的横流却恰好能把他抵在弯面上。
他没有再拨向,顺流贴了上去。
补能刻痕开始转动。第十一轮,两格;第十二轮,再两格。湾外一直没有新载体进入三域距,陆迢仍不敢撤掉对槽口的关注。一次被钳住已够他明白,储能栏里的富余不能代替退路。
五格能重新亮起时,身体终于没有那么紧绷。
他在内侧留下一道短短的刻纹,记自己今天丢掉的四份干质。刻纹只是意识给感知图做的标记,不真的削去材料。那道缺口提醒他,能活下来并不意味着毫无损失。
另一边的细流忽然送来一枚棱晶。
陆迢先收紧外缘,等它转过那个熟悉的缺角,仍没有立刻放松。直到接触发生,弦五的签名与短句同时亮起,他才让出半个身位。
“我沿刚才的侧流下来,没看见你。”
“它夹住我了。”
弦五轻触那片新接的外壁,没有问他为何不把冰丢掉。过了一会儿,它传来自己刚从环境表读到的消息。
“并流会压合这条薄槽。余照湾也不能一直待。”
陆迢展开演化栏。致密核的最低要求是三十二份干质,含水核胚则要三十六份,还要这两份冰。两条路同样花四格能。
数字离他都不远,代价却不一样。
他把含水那一项留在视图中央,开始看向湾口接连漂过的灰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