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之外
岑野醒来时,脸贴在一块冰冷的黑石上。
石头有细密的砂粒,贴近鼻尖时带着湿土和铁锈味。他撑起身,先看见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指节细长,掌心有旧茧,腕骨旁还缠着一截断掉的测绳。
山风从耳边刮过去,远处传来铜钟声。山脚下挤着几百人,青石台阶像一条灰白的线,向半山腰的巨大石门延伸。石门上刻着四个字:东洲试脉。
“醒了就别占着验脉石。”旁边有人说,“无灵根还来参加圣地试炼,脸皮倒是够厚。”
岑野抬头。说话的是个穿玄色短衫的少年,腰间挂着玄石宗的木牌。少年旁边站着几名同伴,没人掩饰笑意。
“我失业前也没见过这种项目。”岑野揉了揉眉心,“请问这里负责发回城车票吗?”
少年没听懂,嗤了一声。
验脉石前坐着一名白发执事。他把两指搭在岑野腕上,灵力只停了一息便收回去。
“经脉闭塞,灵根全无。”
四周的声音低下去,又很快变成细碎的议论。岑野盯着那块验脉石,石面上浮着一层淡青光。他忽然看见青光底下有一根极细的暗线,从石台边缘斜斜穿过,像地图上被人擦掉又重画的等高线。
那根线在第三道台阶处断开,断口旁却有两股灵息互相顶撞。
“你们的试炼阵图错了。”岑野说。
白发执事抬眼:“你说什么?”
“第三段山道,左侧阵眼偏了半尺。灵气会把人往右推,右边那块青石下面有空腔。人多时会塌。”
短暂的安静后,笑声炸开。
“无灵根还懂阵图?”
“他是不是把凡间画地图的毛病带来了?”
玄石宗少年走近一步:“顾某提醒你,东洲试炼不是给人胡说的地方。”
岑野记住了他的脸和腰牌上的名字:顾停舟。
白发执事敲了敲木案:“考核开始后,擅自离开标线者,取消资格。下一位。”
岑野没再争辩。他从木案上领到一枚灰色考核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一条向上的路,背面只有两个字:催行。
钟声第三次响起,山门前的石阶同时亮了。人群往上冲,鞋底摩擦石面,像一群急着逃离什么的动物。
岑野没有立刻动。他蹲下来,用断测绳量了量木牌边缘,又抬头看山道。
裂缝比刚才更亮了。
灵脉像透明的水渠埋在山体里,第三段的位置却有一道黑色缺口。缺口正在缓慢张合,每次合拢,右侧青石下就传来极轻的闷响。
他转身冲进队伍。
第一段山路没有问题,第二段开始,阵风从侧面撞来。有人被吹得滚下三阶,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衣角继续往上。岑野贴着左侧石壁走,鞋底避开一道普通人看不见的淡白纹路。
到了第三段,他看见顾停舟带着玄石宗弟子正从右边超过来。
“让开!”顾停舟喝道。
“右边会塌。”
“滚开。”
岑野侧身避开,手掌按在石壁上。石壁冰冷,掌心却被一股细震刺得发麻。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停舟已经踏上那块青石。
咔。
裂声很轻,像枯枝被鞋跟踩断。
岑野下意识抓住旁边一名少女的衣袖,把她往左边拽。下一瞬,青石向下陷了半尺,顾停舟脚下灵光爆开,硬生生跃回台阶。后方十几个人撞成一团,惊叫声沿着山道冲上去。
岑野没时间解释。他看见木牌背后的两个字突然亮了。
催行。
木牌发热,热度顺着手臂钻进胸口。不是灵力,更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塞进了他的骨缝。
“考核木牌,催促一次。”
没有声音从耳边传来,字却直接浮在他的意识里。
山道尽头的石门忽然远了。所有人的动作变慢,风声拉成一条长线。岑野看见更多裂缝,从脚下延伸到山顶,像一张即将撕开的纸。
他不知道那股力量能持续多久,只知道若停下,胸口的热意会把他从里面烧穿。
于是他迈步。
第一步踩在左侧凸起的石缝上,第二步借着山风前倾,第三步落下时,他已经越过了十几级台阶。有人只看见灰影闪过,顾停舟的怒骂被甩在身后。
岑野没有飞,也没有施法。他只是不断沿着裂缝最窄的地方落脚。每一次踩中,木牌便更烫一分,视野边缘随之发黑。
石门近在眼前。
他听见有人喊:“那是无灵根的!”
下一刻,岑野撞上山顶的白玉台。
肩骨先碰到,鼻子随后撞出血。他滚了两圈,停在一名青衣女子脚边。女子手里的测脉盘被撞得旋转起来,盘面上浮出刺目的红线。
岑野抬头,看见她冷静的脸和袖口的赤衡院纹章。
“你刚才怎么上来的?”她问。
岑野捂住鼻子,喘得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如果我说是山路自己把我送上来,你们会退报名费吗?”
青衣女子没有笑。她低头看向山门下方,目光落在那块仍在下陷的青石上。
“苏绾。”她报出名字,“赤衡院测脉师。你看见了什么?”
岑野想回答,眼前却猛地一黑。最后留下的感觉,是掌心的断测绳被人抽走,以及胸口那根烧红的针,终于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