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前夜
沈棠醒来时,先闻到一股咸腥的铁锈味。
舱顶的灯忽明忽暗,狭窄的金属墙壁随着浪头轻轻震动。雨水敲在外壳上,密得像无数指节。她想抬手,手腕却被尼龙扎带勒在椅背上,脚踝也缠着一圈粗绳。面前站着三个陌生人,其中最年轻的男人握着一把拆信刀,刀尖抵在她膝盖旁的布料上。
“药在哪里?”男人问。
沈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虎口有一道新鲜擦伤,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船票形状的银片戒指。戒指被体温焐得微热,她心口猛地一沉。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她最后记得的病房。
她记得自己在病床上看完一本末世小说,讥讽过里面那个蠢得过分的女配,然后高烧昏睡。现在这张脸、这枚戒指,还有眼前人的称呼,全都对上了那本书的开头。
原身也叫沈棠。末世爆发后的第二天,她在避难船上被指控偷走抗生素,被顾向晚一行人抓住。按照原剧情,今晚午夜,港区外墙会出现尸群。为了守住避难船,众人会把她推去开侧闸,再用她的叫喊引走丧尸。她会死得很快,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像是孩子烧糊涂后的呻吟。年轻男人脸色更沉,猛地扯住她的头发:“我问你药在哪里!”
头皮传来的疼痛让沈棠彻底回神。她没有挣扎,只顺着他的力道抬起脸,尽量让声音平稳:“在我母亲的遗物箱里。你们把箱子也带来了?”
男人怔了一下,手上的力道稍松。原身母亲留下的东西被堆在舱尾,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和这枚戒指。这个回答不像否认,反而给了他们一个能立刻验证的方向。
“带她过去。”角落里的男人开口。他穿着港区巡逻队的深蓝外套,肩线被雨水洇出暗痕,眉眼冷淡,正是周砚川。
沈棠第一次见到他,却从书中认出了这个人。港区指挥官,掌着北闸钥匙,做事不留情面。原女配就是在他批准下被押去侧闸的。他并不嗜杀,只是习惯把每个人都换算成可以牺牲的筹码。
年轻男人割断她脚上的绳子,却没有松开手腕。沈棠双腿麻得发颤,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随即被枪托抵着后背推到舱尾。遗物箱上压着两袋受潮的米,木盖已经起翘。她故意动作迟缓,先把米袋挪开,再用被绑住的双手掀开箱盖,一件件翻找。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在箱子上。
“快点。”顾向晚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抱枪的人。她的头发湿贴在颊边,脸上没有小说里那种柔弱的笑,只有连日未睡的苍白。“沈棠,大家都看见你进了药品舱。船上有孩子在发烧,你要是拿了药,交出来还能少受点罪。”
哭声又从走廊尽头传来。抱枪的人不安地交换眼神,仿佛孩子每咳一声,沈棠的罪名便重一分。
沈棠望着顾向晚:“你相信我偷了?”
“我相信证据。”顾向晚说,“你的口袋里有药瓶标签,仓库的锁也被撬过。昨晚值守的人还看见你在那附近。”
沈棠的记忆伴着额角钝痛慢慢浮上来。原身确实在药舱门口捡到过一张标签,随后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撞上舱门,回头时走廊已经空了。可惜当时没有人看见。真正的药瓶可能早已被转移,而孤身一人、又与众人关系恶劣的她,成了最方便的替罪羊。
她翻过最后一件旧衣,手指碰到箱底夹层中的冰凉硬物。那是一枚更薄的银色船票,与戒面恰好能够扣合。票面没有文字,边缘却刻着一圈细密的潮线。指腹擦过潮线时,银片轻轻震了一下,仿佛里面关着一道正在呼吸的门。
沈棠没有当场试探。她借衣物遮挡,把银票攥进掌心,抬头道:“给我十分钟。我能证明药不是我拿的。”
周砚川看了她一会儿:“你凭什么?”
“因为我知道药舱的门不是被撬开的。”她指向门外,“锁芯向内凹,撬痕却留在外侧,而且痕迹没有贯穿锁舌。有人先用钥匙开门,再拿工具做出假痕迹。真正拿药的人有钥匙,或者有夜班仓库权限。”
年轻男人下意识看向顾向晚。顾向晚没有避开,只冷声道:“你什么时候检查过锁?”
“你们抓我时,我的脸就贴在门边。”沈棠抬了抬仍被束缚的手,“如果只是想编故事,我会选一个没法立刻查证的。”
舱内一静,只剩灯罩轻微的电流声。她说的是推断,也是唯一能拖延时间的办法。只要他们肯查账,就必然要核对昨夜值守、钥匙交接和药品出入,她便能从一名等待处决的犯人,变成暂时不能死的证人。
周砚川走到她面前,接过顾向晚递来的药舱钥匙,在灯下翻看。钥匙齿缝里黏着一小点新鲜的黑色油泥。他又看了一眼沈棠掌心露出的银光,却没有立刻追问。
“带她去后勤舱。”他说,“两个人看守。查昨晚的值班表、钥匙登记和药品账,十分钟后把结果送来。”
顾向晚皱眉:“砚川,她可能只是在拖时间。”
“所以才查。”周砚川转身,语气没有起伏,“如果她说错了,午夜前照旧处理。”
处理。
这个词比“处决”更冷。沈棠被重新绑紧手腕,押出舱门。走廊里挤满了躲雨的幸存者,潮湿衣物与柴油混成令人作呕的气味。有人认出她,低声骂着偷药贼,还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死死盯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扑上来。
船外的海面黑得像一块没有底的玻璃。闪电照亮远处港区倾斜的吊塔,也照亮外墙边几个摇晃的人影。紧接着,铁门撞击声顺着雨幕传来,一下,又一下,比刚才更近。
进入后勤舱前,沈棠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川仍站在原处,视线落在她握紧的左手上。
她立刻将银票和戒指藏进袖口,指甲掐住掌心,强迫自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后勤舱里堆着空木箱、麻绳和两桶发霉的淡水。看守将她推到舱壁边,锁上外门,却不知道束住她的扎带已经在刚才翻箱时被翘起的铁片磨出一道浅痕。
十分钟不够洗清嫌疑,却足够让她找到活路。只要旧船票真是书中那个直到原身死后才被发现的空间入口,她就不必等到午夜。即便无法逃离,也能藏药、藏刀,甚至藏下维持生命的食物。
沈棠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锁扣落下,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病房,没有家,也没有第二次醒来的机会。
门外有人快步跑过,喘着气说:“潮位提前涨了!侧闸被杂物卡住,午夜前必须有人下去开!”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那个偷药的不是正好?”
脚步声迅速远去。沈棠闭了闭眼,把银色船票与戒面扣在一起。细密潮线骤然亮起,一缕冰凉顺着指尖钻入血肉,黑暗中仿佛有海水退开,露出一道尚未完全开启的缝隙。
她睁开眼,继续用铁片割磨手腕上的扎带。
这一次,她不打算替任何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