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锅边先留一张嘴
宋弥拿到通行纸签时,索道站正在收最后一扇外窗。
窗外落着灰白的细屑。值班人戴两层手套,将卡在铰链里的东西刮进铁桶,动作像刮鱼鳞。她看了一眼,立刻把袖口拢紧。三天前,她还在食堂窗口跟学生争论鸡蛋该不该算荤菜;现在,她连落在肩上的灰都不敢拍。
检疫期满,搬箱的钱也结了,六枚薄工票叠在掌心,能换三天最便宜的配给糊。睡觉的排椅却不能再占。宋弥沿着候车厅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物资柜台前。
柜台里吊着半袋米,灰扑扑的,粒子倒还完整。
“这个怎么卖?”
“不能吃。”老板娘低头缝围腰,三把彩柄剪刀随着膝头轻晃,“喂锅炉的。四百克一票,做引火料。”
宋弥本来已经收回手,眼前却跳出一行字。
【发现可净制谷物。请接触绑定摊车。】
三天里,那个自称小摊系统的东西只亮过一次,提醒她活着。她以为它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编。
视野里,一条浅色细线指向柜台后头的废品区。那里歪着一辆绿漆剥落的推车,车板上钉着旧电热盘,抽屉缺个拉手。
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别拿它当床。轮子没刹住,半夜能把你送下坡。”
“我能看看吗?”
她得到点头,绕过去,将车底卡着的瓶盖踢开。手一碰抽屉,字便铺在车板上:每日清晨六点恢复额度,净制干燥谷物一千二百克,固定损耗四成。清水、燃料自备。灰渣危险,须封存。
没有新手礼包,也没有一仓库白米。
宋弥反而把这些字看了两遍。食堂早班干久了,天上忽然掉馅饼,她第一反应是看保质期。
她买下那四百克粟米,又向老板娘登记借车。老板娘叫冯杏,让她在本子上写明归还时车轮得齐。宋弥推开抽屉,把米倒进去,掌心按上那块冰凉的绿漆。
里面传来极轻的磨擦声。
不到半分钟,抽屉隔成两格:一边是淡黄粉末,一边堆着发亮的灰渣。她掂起盛粉的小盘,恰好二百四十克,另一边少掉的重量全在。
冯杏的针停在半空。
“你以前在哪个净化队?”
“我以前……摊煎饼。”
“摊什么?”
宋弥把盖子扣回去。她想尝,又记得窗边那双层手套。系统说能净,不等于她该拿自己的胃给它作证。
“这里能验吃的吗?”
冯杏看了她一阵,把针别在围腰上,朝闸厅喊:“顾铎!过来搭把手,有人把我的炉料弄成面了!”
走过来的男人穿灰工装,肩宽,把门边那根垂下的绳子绕了两圈挂好,才低头看抽屉。他左眉缺了一小段,脸上有刚洗过却没擦净的黑印。
“怎么弄的?”
宋弥被两个人夹着看,声音有些卡:“抽屉……我能让它变一变。但不一定都行。”
男人没伸手碰粉:“能等十分钟吗?我找唐岑。”
他是索道运维队长,腰上的牌子写着。宋弥看他拿起通话机,以为要叫警卫,五枚剩下的票被她攥出了汗。对方却只是问食品检验员下班没有。
唐岑提着便携箱过来,眼镜腿缠着红线。她先要了原米留下的粉屑,再取净粉,宋弥伸手想扶样皿,被她用肘轻轻挡住。
“留样别碰。你站这边,挡风。”
有了事情做,宋弥倒不那么怕了。她把车挪到墙角,给箱子挡住门缝里的风。唐岑看过两次色标,说这一批进了可食范围,又把灰渣装进密封铁盒。
“这些我带去污染物桶。下一批还要留样。”
“那能开火了?”
“能。烧焦了可别赖检验。”
车底电池还有一点电,冯杏准她先用。宋弥倒出自带的半瓶合格水,一点点拌进净粉里。粉比熟悉的玉米面更细,她第一次加急了,面糊沿勺背往下淌。
她舍不得再添粉,便放着醒一会儿,拿布擦净铁盘。顾铎没有走,蹲下检查车轮,将一截废木塞在轮后。
“天黑会起风,别把车停在门正中。”
“我知道,挡客人进门也不好。”
他说的显然不是客人,宋弥说完才反应过来,脸微微热了。
第一勺面糊下锅,响声很轻。她用勺底慢慢推薄,等边缘翘起再翻。第一张裂了一道缝,她用第二勺余糊补上,第二张便完整些。没有油,也没有葱,只有谷物贴着热铁盘烙出的浅褐色斑点。
香气出来的时候,冯杏把窗边的剪刀收错了套。
顾铎蹲在车旁,手仍按着木楔。他先看唐岑留在车上的检验纸,才看向锅。
宋弥将两张饼分到干净纸上,一张留给自己,一张递过去:“辛苦费。帮我找人,还修轮子。”
他没接:“你今天吃过了?”
“配给糊。”
“那你先吃。”
她咬下破了边的那张。外圈脆,里头软得黏牙,少了盐,温热的粟米味却直往鼻子里钻。她忽然想起食堂后厨那只总叫她关紧的水龙头,咽到一半,喉咙发紧。
从前她总把第一张做坏的饼塞在嘴里,边吃边接学生的单。原来不用忙着接下一单,坐稳了吃,连这种破了边的也会让人想家。她低头多嚼了几下,不想让眼泪掉到饼上,把好不容易烙脆的边泡软。
顾铎这才接过另一张,没催她说话。
那是她来到这里第一次看人吃东西吃得这么慢。男人指头粗,饼又小,他把落在纸上的两粒渣都捻了起来。
“明天还做吗?”他问。
宋弥抹掉指节上的面,低头看五枚工票。
“今晚还剩八百克额度。”
她把旧抽屉推回去,声音终于不打结了。
“不过下一锅,我要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