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张饼的生意
冯杏听完报价,伸出了两根手指。
“八百克,两票。水一票,充这只旧电池一票。你还剩一票,今晚住哪儿?”
宋弥望向候车厅尽头那排已经坐满的长椅,没回答。手里的钱压了一会儿,还是分出四枚。
“先做出来。”
只剩的一枚被她单独塞进围裙内袋,薄得摸不出形状。以前给食堂交租时,她也算过这样的账,只是那时候算错了还能回出租屋煮挂面。
唐岑还没离开,顺手验过第二批,又把新的灰渣带走。宋弥把四百八十克净粉分成八堆,每堆六十克。她拿八个纸角作标记,免得后面越摊越小。
冯杏看不下去,递来个旧碗:“谁盯着你分这个?快点,香味已经跑到洗衣房了。”
第一个客人却没问价。
那是个拄拐的老太太,拐杖头用胶皮裹得很厚。她隔着一张椅子站住,问是不是烧坏了配给糊。
宋弥把唐岑留的检验纸放到车板上:“是粟米饼。一份两票,有点小。”
老太太靠近半步,鼻翼慢慢动了动,随后把拐杖夹在腋下,从两层袜口里摸钱。宋弥看得脚趾都蜷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可以便宜,对方已经把两枚票按在车上。
“别切碎。我想拿着吃。”
她坐到长椅边缘,用手指捏住热纸,吹了好一会儿。饼边一响,宋弥闻见自己这一锅火还是大了些,刚想解释,老太太却抬起眼睛。
“我小时候,家里会留锅边给我。”
宋弥把准备出口的道歉咽了回去。
第一笔钱收进抽屉,系统亮起一行新字。
宋弥的手没有马上离开。那两枚票还带着老太太掌心的温度,明明和搬箱换来的工票一样薄,却让她生出另一种踏实。她把这一笔单独画在纸上,歪歪一杠,旁边认真写了“饼”。再有人问她靠什么吃饭,她就有话可答了。
【首笔交易完成。温匣已开放:十二格,单格一份熟食,保温上限二十四小时。取放范围:摊车一米内。】
车板下方浮出十二个空格,只有她看得见。宋弥没有立刻试,第二个客人已经在问能不能用一只铁杯换。
她看了看缺口:“我只收票。”
男人面露失望,转身去隔壁换了两枚回来。宋弥接钱时松了口气。她怕自己拒绝了,人就会骂;也怕自己一次没收,后面所有人都不用再付。那只杯子最后被冯杏放进了旧物筐,并没凭空消失。
饼还剩三张时,队伍挤到了车边。
一个扎蓝头绳的女人带来半壶浑水,问能不能也“顺便过一下”。另一个人听见了,把包里的药片都倒在掌心,说他哥哥吃什么都吐,能不能请大师看一眼。
宋弥拿着铲,手指开始发凉。
“我不能看病。”
“你能把灰盐化掉,不就能把人身上的也——”
“不一样。”
她的声音被接下来的两句问话盖住。那壶水已经放到车板上,离面碗只有两指。她盯着壶嘴,伸手去挪,又怕推洒了,整个人僵在锅边。
“先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顾铎从闸厅回来,停在队尾,没有往里挤,“别贴着电线站。”
女人抱起水壶,身后让开一点空地。他这才绕到车侧,向宋弥问:“要关火吗?”
宋弥摇头。饼不能耽搁,边已经快硬了。
她翻完这面,才发现周围安静了一些。顾铎没替她答应任何事,只把人们引到车前那条旧黄线外,给她空出能伸直胳膊的地方。
“我只能处理干谷物。一天一千二百克,做完就没有。”她指着最后三份,“不能治人,不能净水。药请带去医务室。”
“多加点票呢?”
“多加也没有。”
说完她有些怕客人散光。可蓝头绳女人把水壶拧紧,还是掏钱买了一张饼,说拿回去给夜班的丈夫。想请她治病的人也没走远,先去唐岑常用的柜台问了医务室的位置。
没有人忽然相信她,也没有人立即为难她。宋弥肩膀上的劲一点点卸下来,终于能抬眼算数。
七张卖完,十四票入账,最后一张还在盘里。
顾铎站在另一边解护腕,摸了两个口袋,又把手放下。
“能赊一张吗?检修的工票明天下午结。”
宋弥看向他的队长牌。他把牌摘下,往车上一放。
“这个不值两票,”他说,“但明天你能按名字找我。”
她笑了一下:“留牌子会耽误你开门吗?”
“会。”
“那戴回去。”
她找冯杏借了半截铅笔,在净粉的包装纸背面写上顾铎、两票、明天下午。对方看完,添了自己的值班房号。她第一次知道这个看着不好说话的人,写字竟把每一个转角都折得方方正正。
通话机响起,顾铎被叫去查外侧滑轮。宋弥说给他包上,他却望了一眼手上的机油。
“回来再吃。”
他走后,她把那张饼放进温匣第一个格子。掌心一空,饼消失了。她吓得凑近抽屉,又退开两步试着取,果然毫无反应。重新靠近车边,那份饼才稳稳落回纸上,还冒热气。
宋弥一时舍不得再收进去。
站里的人把天然热饭当成很稀罕的事,而她差点忘了,自己也可以留住一点好东西,等一个人回来。
冯杏替她将那十五票点了两遍,才说值班房旁有个闲角落,今晚可以先睡,明天再谈租。宋弥抱着车上拆下的干净围布,正要道谢,柜台上的送货电话响了。
“是,今天有人卖饼。”冯杏听了一阵,眉头越皱越深,“一箱?你先把话问清楚。她这儿是小摊,不是净化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