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厅里比候车厅暖。

宋弥一边摊饼，一边听上方的索轮转动。那声音均匀时，人还不觉得怎样，忽然停上半拍，背上的汗就会凉下来。

顾铎在另一端试门。一个歪戴鸭舌帽的工人叫邵杭，负责旁边的绞盘；年轻些的罗一洲把裤腿卷得很高，正顺着黄线收电缆。他们告诉宋弥，外门已经关上，这道内闸还得重新压一遍锁扣。

她做完第十张饼，罗一洲过来闻了一下。

“真是能吃的？”

“唐姐验过。”

“那给我留个。今天结钱，我给你两票。”

邵杭在那头喊自己也要。他没停手，鸭舌帽被风吹歪，又用肩膀顶回来。宋弥把两人的名字记下，最后一张烙熟后，十二份分别包好。她自己的一份在纸上折了个小角，免得卖顺手了。

她只将顾铎预订的那份收进温匣，想试试停电后还热不热。顾铎说他也记账，连同昨晚的一共四票。其余十一份放进有盖的周转箱，搁在车面，外头又盖了一层布。

候车厅进来避风的人已经排起短队。宋弥先卖了四份，收起八票，正给第五个人找出饼，头顶传来一声拖得很长的铁响。

不是索轮。

风管支架向下一沉，一段波纹管撞到闸框上，门页被卡住了。

宋弥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扶面箱。顾铎的声音从另一端压过来：“断电，往里退！”

她抓住左侧插头，拔了两次才拔出。电盘的红灯一灭，她抽掉挡轮木，握住推把，沿黄线往内推。前轮碾上什么，车猛地顿住，周转箱滑到边缘。

她不敢松手去扶。

冯杏从后面托住箱子，罗一洲蹲下把勾住轮轴的电线拽开。三个人一齐用力，车才越过门柱。宋弥停在顾铎指定的墙边，胸口起伏，眼睛一直盯着铁盘。幸好没有滚烫的面糊，幸好先关了火。

外门那边又响起哨声。

这次离得很近，一长两短，仿佛有什么人在门外等人回应。宋弥觉得那声音有一点耳熟，像食堂开窗前楼下卖豆花的车。她明明知道不是，脚下却还是动了。

顾铎一把扣住内闸的扶手，低低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宋弥胸口却像被一只厚碗罩住。外面的哨音钝下去，她一下清醒过来，发现罗一洲也停在门旁，手还抓着半截绳。

“二十秒！”顾铎朝邵杭抬手。

邵杭立刻转绞盘，将卡门的波纹管往上牵。罗一洲将固定绳绕过吊耳。顾铎持续发着那个低沉的单音，颈侧的筋绷出来，左手压在门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宋弥想过去帮忙，脚迈出半步，又停住。她连哪根绳在受力都分不清。

“蓝箱，短扳手！”邵杭转头喊她，“最大号，送到我脚边，别碰绳！”

这件事她能做。

她从墙边打开蓝色工具箱，取出最大那把短柄扳手，弯腰贴着没绳的一侧跑过去，放在邵杭左脚边。邵杭拿起来拧紧绞盘的止动螺栓，腾出的手终于能拉住锁扣。

金属咬合，闸门重重压实。

顾铎的声音断了。

他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宋弥扶住膝盖，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也在抖。外面仍有响动，却没再从她脑子里钻过去。她低头看自己的鞋，试着将发僵的脚趾蜷起，才发现袜子已经全被冷汗浸湿。

唐岑跑去叫了当班护士，自己退开让出位置。护士让顾铎保持坐着，询问他用了多久的镇鸣，又查看他的脸色和手指。顾铎哑着嗓子答，平时不敢超过二十秒，今天正好撑到头。护士要求他稍后到医务室留观，并没说现在已经没事。

宋弥靠近摊车取出那份热饼。停电后温匣果然还在工作。她走到顾铎面前，没敢直接递，先看护士。

“他现在能吃吗？”

护士问过顾铎是否恶心，才点头，嘱咐别催他站起来。

纸包刚放过去，顾铎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拿不稳。宋弥把自己的小凳拖到他面前，让他搁住饭盒。

“两票。”她说。

顾铎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仍抬眼看她。

“不是现在收。”她忙解释，“算在你那张纸上。你不用急着起来找钱。”

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宋弥拆开自己的那份。小小一张，她刚才一路怕把别人的饭碰掉，竟把自己的捏扁了。边沿被掌心闷软，已经不脆，但她咬了两口，胃里那阵空慌终于缓下来。

邵杭和罗一洲也拿到赊的饼。两人背着门坐，一个嫌自己那张凉了，一个说能咬就是好的，争了两句，谁也没剩。

罗一洲吃完才把裤腿放下，膝盖上磨破了一小块。他想用手直接抹，唐岑将一张清洁棉递过去，让他跟顾铎一道去医务室。年轻人攥着空纸包，问能不能留着明天再装饼。宋弥给他换了张没用过的，说旧的别折回干净饭盒里。他哦了一声，把新纸叠得十分仔细。

她原本还担心这三张收不回钱，看见那只叠纸的手，又觉得明早可以早点把锅擦好。

其余四份在下午卖出去。没有重新开锅，宋弥把仍放在带盖箱里的饼如实说成温的，客人照旧付了钱。十二份到这里正好分完：八份现钱，三份赊账，一份留给自己。

她坐在小摊后面，将二十六枚工票拢到一起，再看顾铎。他喝水还用两只手，嗓子没有恢复，肩膀却已经不再那么紧。

“下次别听见喊声就往绳边跑。”他低声说。

“我没碰绳。”

“嗯。我看见了。”

宋弥等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不是训她。

她把那张欠款纸摊平，给三个名字都描清楚。车外满地灰，锅也冷了。纸上四行小字却让她觉得，明天这些人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