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热饭可以赊
傍晚六点,宋弥把抽屉打开又关上。
数字还是零。系统不管人今天饿了几回,也不把傍晚六点当作清晨。她刚才一瞬间竟生出点侥幸,看清之后,坐在小凳上笑了自己一下。
顾铎来还钱时,就撞见她对着空抽屉笑。
他没问,把四枚票一枚枚放平,推到她面前。手还有轻微的抖,工装袖口却已洗去油污。宋弥拿出欠条,在他的两笔欠款上各划一道,写了“已收”。
“你的工票结了?”
“我的先结。那两个的班次补录没做完,明早才能领。”
“那他们明早给。”
顾铎把伸进口袋的手抽出来。宋弥猜他原本想替两人垫,便将纸转给他看,语气尽量平常:“谁吃谁还。我记得清。”
他低头看过,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他中午拿不稳饭盒的样子,指指凳子。他没坐,只说医务室还让他回去留观,自己是来送票的,等下就回。
“那这个先拿着。”宋弥从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
他端住杯底,没再推让。窗外最后一点亮色映在他左眉的缺口上,她才发现那道旧伤让他不说话时显得很凶,喝水时却没那么吓人。
冯杏过来招呼看位置,宋弥跟去,顾铎便慢慢往医务室走。
那个闲角落在旧行李室里。冯杏租着半间放货,另一半用木架隔开,小窗关得严,墙上的通风口有可以拆洗的过滤网。地上有几圈旧柜脚印,扫净后足够放摊车和一张窄床。
“从明天起三天,六票。今晚还算借你过渡。”冯杏将钥匙放在架子上,“我能让你用的就这半间,再往里堆货可不行。”
宋弥蹲下去看地面。这里平,车轮即便松了,也不会把她送去坡底。
“六票,包这扇窗?”
“窗怎么还能拆给别人租?”
宋弥自己也笑。她掏出钱付清,拿起钥匙,用拇指摸了摸粗糙的齿口。不是自己的房子,只有三天,但今晚她终于知道把鞋脱在哪里,不会挡住谁逃命。
唐岑下班前来了一趟,认了这个操作位置,让净粮、留样和灰渣分别放开。她带走封存的四百八十克灰渣,又留下一个换洗用的空铁盒。宋弥把盒子放在木架最下层,用冯杏找来的旧锁扣住。
她随后预买了次日的一千二百克干粮,三票;水电两票。刚刚凑成的三十票花完这十一票,还余十九。邵杭和罗一洲各欠两票,她没算进能花的钱里。
算完,宋弥把脑袋抵在车把上,歇了一小会儿。
“高兴还是后悔?”冯杏问。
“高兴。就是这个高兴还得靠明天继续干活。”
冯杏点头:“差不多,开柜台也这样。”
两人将一块旧木板翻过来。冯杏问写净化什么坊好,宋弥摇头,先写了“小摊”,又在下面添“热饭可以赊”。
“你不是最怕别人不付钱?”
“写名字,写哪天还。不能一口气赊很多。”
她在底下补上份数和价钱,又把“能治病”三个字写在纸片上,前头重重添一个“不”,夹在检验纸旁。冯杏看了一会儿,替她把字擦了重写:不治病,不净水。
“这回一眼看明白了。”
门口有人敲木框。
顾铎隔着半开的门,抱来一条封在透明袋里的毛毯,说是他自己柜里没用过的备用品,借她过夜。医务室允许他回来休息,但明早要再查一次,暂时不能上高处。
宋弥接过毯子:“洗好还你。”
“不用连今晚一起赶。”
他说完,自己也低头笑了一下。宋弥把袋口拆开,手掌陷进绒里,那股总顶着她脊背的冷才像松开一层。
顾铎腰上的通话机在这时响了。
是上站的调度员。风已经转弱,联络线恢复,上站值守的六个人平安,备用口粮却在管道破损时泡了灰水,今晚已经没饭。明早若风速合格,可以放一趟物资吊篮过去。
宋弥抱着毯子,听见那头反复问,能不能先有点不必再烧的东西。
她望向装好的一袋干粮。
“我能分六张饼。”
顾铎没有立刻对电台转述,先问她:“你这边呢?”
“留六张。今天买过的,有人说好明天来。”
“你自己也在这六张里。”
宋弥顿了一下,在已经写好的站内六份旁边添上自己的名字。她不能把每一个来敲门的人都喂饱,这话想明白了,做起来却还是难。
“能放多久?”
“一天。但得放我的匣子里。拿出来,就是普通热饼。”
顾铎看向摊车,量了轮间距,又核过餐车铭牌的空重、物料重量和吊篮载荷牌,才告诉她,物资吊篮能装下车,人员则要随另行检查合格的检修车过去;自己是否能同行,得等明早复查和调度许可。
“我想去。”宋弥说,“上面如果还剩没泡湿的干粮,我想看看能不能买。总靠柜台那几袋炉料,不够我卖多久。”
顾铎将她能提供的份数和随车要求报给调度。那头应下,约明早六点半确认天气与车辆,之后才决定是否发车。
小摊外渐渐静了。宋弥关上粮袋,没有提前将它倒进抽屉。
还要等清晨六点。
她把写着六个格子的纸放在锅边,另一张留在车内。明天的十二份,被她用铅笔一条条分开,其中有一格写着自己的名字。
门口的木板还没干,顾铎替她扶着边,让冯杏钉稳。宋弥从窄小的窗里望出去,灰色山谷上悬着一根看不见尽头的缆绳。
她的车轮今晚不必再动了。
明天也许要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