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师也得挑粮
顾铎半夜回来的时候,宋弥已经裹着围布睡下了。
车轮轻响把她叫醒。男人蹲在车旁,手里拎着个洗干净的饭盒,小声问饼还在不在。她揉着眼睛靠近抽屉,背过身取出来,纸包往他掌心一放,他被热得缩了下指头。
“你一直留着火?”
“没有。我能存一阵。”
他看了眼早已冷掉的铁盘,没问她把火藏在哪里,只拉过那条旧围布,给她露在外面的脚盖上。
宋弥再醒来时,广播正在报六点。
系统上的数字恢复到一千二百。她伸了个懒腰,发现肩背酸得厉害,昨天只顾着算钱,竟忘了这副身体已经连搬了两天箱子。
冯杏开柜后,她付三票,买下一千二百克干粟米,又花两票买水和电。十五票变成十票,昨天赚来的那点底气立刻薄了一截。
“你净掉四成,还按原来的价卖?”冯杏给她扎紧袋口。
“先卖两天。总得有人能再来。”
“那就别把自己的那份也卖掉。”
宋弥低头把这句话添在纸上,跟欠款写在不同一角。她没学过怎么在末世做生意,但早班忙到下午才吃饭这件事,她是吃过亏的。
第一袋米刚倒进抽屉,供粮商就来了。
他叫谭晖,厚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车,皮鞋避着地上的潮印走。跟班推了只木箱,停在黄线外;这个位置大概是昨天的客人告诉他的。
“宋师傅?”他递过一小叠票,“先付订金。二十公斤,这箱只是样品。”
宋弥没接,先问是什么粮。
箱盖一开,里面有股闷湿的酸味。不是灰盐特有的涩味,而是她从前在食堂粮库闻过的、袋底捂坏的味道。她用勺取一点,放到抽屉入口,界面没有变亮。
【原料含水异常,伴有腐败。无法受理。】
她把勺放进废物袋,没让它再碰净粉。
“这个不行。”
“价钱再谈。”
“不是价钱。”
谭晖把订金往前推了一寸:“你昨天给柜台净了炉料。我这都是正经入过库的,哪能更差?”
宋弥看见票边露出的两个孔。二十枚,够她很久不用找椅子睡。她的手搭在围裙上,停了片刻,才将那叠票推回黄线外。
“昨天那袋干。这袋烂了。我只能弄干粮,一天也只有一千二百克。”
“一天一千二百,还是一回?”
“一天。”
谭晖不说话了,回头看一眼带来的整箱粮,脸色不大好。宋弥怕他发脾气,已经悄悄把背后的轮子卡住。他却只是拎起样品袋,又放下。
袋底的一角湿透了,搭在他擦得很亮的鞋面上。他拿手帕去垫,擦着擦着停下来,问那点干硬的壳能不能留下。宋弥没敢替整箱做判断,只指给他看刚才取出的样品,里面也已经黏了。对方把手帕团在掌心,这回没再提加钱。
她这才觉得,他盯着的不只是一个能赚钱的抽屉,还有本来以为不会损失的一整箱粮。可她替他难受,也不能把不能吃的东西端出去。
“总要让我见一锅吧。”
唐岑在这时候带着检验箱到了。她听完,先将湿粮挪离操作面,取了新一批净粉做样。七百二十克粉装在碗里,并没有因为旁边站着有钱人就多出一粒。
谭晖对着重量看了很久,终于收回订金。
“你真不是留着力气挑大买卖?”
宋弥把净粉分成十二份,每份旁边放一个纸角:“我挑得最多的,是哪张不糊。”
冯杏在后头没忍住,笑了一声。谭晖也抿了下嘴,倒不像在嘲讽她。他叫跟班盖箱,临走前留下供粮柜台号,说以后若能做别的,先问他有没有干货。
宋弥没答应专卖。他也没坚持。
唐岑收好色标,指了指车轮边正在滚的小灰团:“吃的合格,地方不合格。”
宋弥一低头,立刻拿盖子护住面碗。
昨天没起风,今早门缝却不断漏灰。她借来的车在候车厅入口,来来回回都有人,原料、食物、灰渣只靠两个抽屉隔开,忙起来很容易乱。
“不是不准做。”唐岑把她匆忙收起的检验纸压住,“找个能挡风的独立角落。废料锁起来,别在过道上掏。”
宋弥的手放慢了。她最怕听到别人先说“不准”,那样后面许多话都会听不清。
“冯姐说有位置,我等会儿问。”
“先别等。”
顾铎从闸厅出来,左肩还挂着安全绳。他把站门外的防风帘拉下,光顿时暗了一半。宋弥闻到一股从缝里钻进来的铁腥气,广播紧接着响起,要求外廊人员进站。
“不是每天傍晚才有灰潮吗?”她问。
“风换向了。跟我走,车推到闸厅里面,暂时用检修待料区。”
他没替她端粉,先走到门边叫当值工人挪开线盘。宋弥抱着面碗,才看见地面上密密交叉的电缆。她将碗放稳,绕开线,从冯杏手里接过一个有盖的铁盒,装好尚未运走的灰渣。
进闸厅前,顾铎叫她把车停住。
外头有一声短促的哨响,像谁吹了一口没吹好的口琴。宋弥忍不住想侧头找,顾铎伸掌挡在她看过去的方向。
“响壳。灰潮里来的兽,别顺着它的声音走。”
她停下,脚尖离外廊只剩半步。
风帘落到底,哨声隔在后头。顾铎把那截挡轮木塞进车下,告诉她电源在左手,紧急时先拔插头,推车跟着黄线往内走。
宋弥将十二个纸角重新排好,手还有些不听使唤。
锅一热,她便先倒下第一勺面。
外面有人已经在把第二道门往里关。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的这口锅该朝哪边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