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里的水在半夜涨到脚踝。

顾岚醒来时，第一感觉是冷。第二感觉是耳朵里那阵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有一只小虫钻进了骨头。她睁开眼，发现陆沉舟正蹲在泵机旁，拆开外壳检查线路。

“你睡了两个小时。”他说。

“你没睡？”

“机器睡着了。”

顾岚撑着墙坐起来，膝盖疼得发麻。涵洞外的火已经熄灭，丧尸没有再撞门，只在雨幕里偶尔发出低吼。它们没有离开，像一群守着潮水的黑色石头。

陆沉舟把一小段电线递给她：“看见这个了吗？”

“看见了。”

“仓库里的线缆是后来接上的，绝缘层新，接头却被拆过。”

“有人用过泵机。”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泵机用过。”

顾岚看着他：“你说话一直这么省吗？”

“省力。”

“那我以后问问题要收费。”

“可以，半块饼干一个问题。”

“末世奸商。”

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像差点笑，又被他自己压回去。

天亮前，韩骁决定继续前往旧港。原路被丧尸堵住，他们只能从高架下的排水维护道绕行。维护道窄得只能一人通过，墙面每隔二十米有一盏损坏的黄灯。

顾岚走在中间，陆沉舟在她身后。她的膝盖每迈一步都在抗议，偏偏没人允许她留下。许棠给她缠了固定带，叮嘱不要跑，不要负重。

于是那桶柴油被陆沉舟扛走。

顾岚看着他的背影：“我还能拿小罐。”

“你负责方向。”

“方向不会自己走。”

“所以我走。”

他话里没有商量余地。顾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比昨晚更虚弱，只能把记录本抱紧。

维护道尽头是一道半塌的铁栅栏。外面连接旧港外围，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盐腥和腐败植物的味道。远处有一座巨大的灰色建筑，顶部竖着断裂的吊臂，应该就是港区设备站。

“先看发电核心。”韩骁低声说。

队伍沿着集装箱阴影前进。地面上散落着一串鞋印，鞋底纹路清晰，方向却与丧尸迁移相反。有人从旧港出来，往南走过。

顾岚蹲下观察时，听见了铃声。

很轻，隔着几层金属，叮的一声。

她伸手按住最近的集装箱门，回声标记冲进脑海。铃声来自东侧控制室，之后有三个人争吵，一个声音说“核心必须带走”，另一个人说“闸门不能断”，最后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标记只持续了几秒，顾岚便松手跪在地上，眼前发黑。

陆沉舟立刻扶住她：“又来了？”

“我听见有人在控制室。”

“现在？”

“不是。以前的声音。”

韩骁的目光变得锋利：“你到底是什么能力？”

顾岚没有回答。她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能从物件上“听见”过去，更不想让韩骁把她当成探测器。

陆沉舟挡在她前面：“她说是以前的声音，就按线索处理，不要按战力处理。”

韩骁看了他们一眼，最终压低声音：“先确认核心。”

设备站的侧门半开。陆沉舟用绝缘胶带缠住门把，推门前先观察地面。门后没有尸体，却有一条被拖拽过的黑色电缆，沿着墙一直伸向地下。

他们顺着电缆进入控制室。房间里只有一台老式发电核心，外壳布满锈迹，指示灯竟然还在闪。核心旁边贴着警示牌：潮闸主供电，未经许可不得断开。

韩骁盯着发电核心：“拆下来，至少能带回一半电量。”

陆沉舟蹲下检查接口：“拆不了。”

“为什么？”

“它不是单独供电。这里的电流分到东南两组闸门，强拆会让闸门失去压力。”

“旧港会进水？”

“如果外面潮位够高，会。”

顾岚摸上控制台边缘。回声标记带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阵连续的震动。水流拍击闸门，频率越来越快；有人曾在暴雨前关闭一组闸门，之后海水倒灌，控制室的地面被淹到膝盖。

她立即收手，指尖发麻。

“不能拆。”顾岚说，“潮水已经在涨。”

韩骁皱眉：“你又怎么知道？”

顾岚看向陆沉舟。陆沉舟没有替她解释，只把警示牌上的字指给韩骁看。

“按图纸，闸门外侧连接旧港主渠。天气预报说今晚暴雨，拆核心等于把门栓拔掉。”

韩骁沉默片刻，下令撤离控制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发动机声。

不是丧尸的嘶吼，是车辆。声音从港区北侧靠近，越来越清楚。苏禾透过裂窗看出去，脸色骤然变了。

“有人来了，三辆车，车上有武器。”

韩骁看向发电核心，又看向门外。

陆沉舟低声说：“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顾岚听见那阵熟悉的金属撞击声，从远处车辆里传来。

三下。

和录音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