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的选择
车辆没有立刻驶进设备站。
三辆车停在港区外的碎石路上,发动机低低震动。雨幕把车灯切成三道模糊的白柱,照出路边被啃空的塑料桶和一截发黑的船桨。
韩骁示意所有人退回控制室。
陆沉舟关掉手电,只留下设备台上那盏快要熄灭的红灯。顾岚靠在墙边,膝盖被固定带勒得发麻。外面的车辆门陆续打开,靴子踩过积水,至少七个人。
“他们知道核心还在。”陆沉舟说。
“也可能只是路过。”苏禾握紧刀柄。
“带着三辆车和武器路过废港?”老周压低声音,“那他们的路挺宽。”
顾岚没有笑。她听见远处有人说话,声音被雨打散,只有几个词飘进来:设备、船、净水、先拿。
那一刻,她确定这些人不是来寻找求救者。
韩骁指了指地下维护门。控制室地板下有一条检修通道,通向东侧闸门。陆沉舟打开盖板,里面黑得看不见底,潮湿的风从下方涌上来。
“我们可以从这里走。”他说。
“柴油和泵机怎么办?”老周问。
“带不走全部。”
韩骁看着那两桶柴油,脸色难看。它们是队伍冒险换来的,也是避难站仅剩的救命资源。丢下,等于白来;留下,可能被外面的人夺走。
顾岚忽然想到控制台上的震动。东侧闸门压力正在变化,如果有人为了搬走核心切断线路,雨水一旦灌入,整片设备站都会成为陷阱。
“泵机要留下。”她说。
韩骁回头:“什么?”
“它能抽水。发电核心不能拆,但泵机可以接到备用线路。我们先把潮闸稳住,再想办法带燃料回站。”
陆沉舟看向她:“你确定?”
“我确定它能接上。”顾岚停了一下,“不确定能撑多久。”
陆沉舟打开工具包:“那就试。”
门外传来喊声:“里面的人,听得见吗?我们只要设备,不想浪费子弹。”
没有人回答。
陆沉舟跪在控制台下,拆开备用接口。顾岚负责递工具,却发现自己能辨认每一根线缆的去向。她不敢再使用能力,只能靠陆沉舟的口令和图纸判断。
“蓝线。”
“这根?”
“旁边那根,接头有裂纹。”
陆沉舟顿了顿,换了另一根。
“你看得很细。”
“我怕接错。”
“怕是好事。”
控制室外,枪栓拉动的声音响起。韩骁带苏禾守门,许棠把老周和柴油桶移到检修口旁。顾岚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泵机启动前的嗡鸣混在一起。
门被撞了一下。
第二下,门框裂开。
陆沉舟咬住绝缘胶带,用力压紧接头。泵机发出一声闷响,没有启动。
“还差什么?”顾岚问。
“压力。”
“怎么加?”
“手动阀在闸门下方。”
“我去。”
陆沉舟抬头:“不行。”
“你的手受伤。”
“你膝盖也受伤。”
“那就一起去。”
门外传来枪声,子弹打穿木板,钉进墙里。所有人同时伏低。顾岚没等陆沉舟回答,抓起检修灯往盖板下跳。
下面是齐腰深的冷水。她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陆沉舟紧跟着下来,一手扶住她,一手提着工具箱。
“你总是先做决定。”
“你总是先说不行。”
“因为我通常判断得对。”
“今天不一定。”
他们沿着狭窄通道向东走。水流越来越急,墙上每隔一段就有红色箭头。顾岚的耳鸣在地下空间里被放大,她几乎分不清真实声音和标记残响。
前方传来金属拍击声。
三下。
接着是水流冲击闸门的轰鸣。
陆沉舟把她拉到墙边:“别碰。”
顾岚却看见阀门旁有一道新鲜的撬痕。有人已经动过手脚,阀门只差半圈就会完全打开。
“有人要让它倒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只是维修,不会把阀柄撬弯。”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把工具箱放进水里,踩住箱盖固定身体,双手扳住阀柄。阀门纹丝不动。
顾岚摸到旁边的管壁。回声标记冲入脑海:几分钟前有人从这里经过,带着一串钥匙,向北侧船坞撤离。她只来得及看清一个细节,钥匙环上挂着蓝色塑料牌。
“北侧船坞有人。”她说,“蓝牌钥匙。”
“先关阀。”陆沉舟咬紧牙,“人可以之后追。”
顾岚抓住阀柄下方的辅助杆,两个人同时用力。金属摩擦发出尖鸣,水流猛地冲高,打湿了陆沉舟的肩膀。阀门终于转过半圈,闸门外的轰鸣逐渐减弱。
上方传来韩骁的喊声:“快回来!他们进控制室了!”
陆沉舟把工具箱推给顾岚:“你先走。”
“你呢?”
“我关完最后一圈。”
“你要是被水冲走,我怎么向站里报账?”
“说维修失败。”
“我会说你把人丢了。”
他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两人一起扳下最后一道阀。泵机在上方轰然启动,地下水流迅速下降。顾岚的耳鸣骤然加重,眼前一片白,她几乎站不住。陆沉舟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到自己肩侧。
“别再用能力。”
“我没用。”
“那就别逞强。”
顾岚想推开他,却没有力气,只能靠着他的肩往回走。
他们返回控制室时,外面的人已经占了门口。韩骁举枪对峙,苏禾手臂被擦破一道口子。那群人看见泵机运转,领头男人脸色阴沉。
“核心留下。”他说,“里面的水和电,归能守住的人。”
顾岚站在陆沉舟身侧,手指仍在发抖。她看着那三辆车、七支武器和被雨水吞没的港区,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求救录音也许不是求救,而是一把把所有人引到同一处的钥匙。
她没有揭穿蓝牌钥匙的线索。
至少现在不能。
“核心不能拆。”她说,“但我们可以谈。”
领头男人笑了:“你算什么?”
顾岚看向控制台上重新亮起的绿灯,又看向陆沉舟缠着绷带的手。
“一个知道这座港口今晚不会淹死谁的人。”
窗外,暴雨终于落成了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