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拨之前
林照醒来时,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的脸贴在冰冷地面上,耳边传来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甲敲着棺材盖。头顶的应急灯只剩半盏,红光贴着水泥墙往前爬。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焦糊塑料和血的气味,每次呼吸都刮得喉咙发疼。
她撑起身体,手掌按进一滩已经发黑的水里,指尖立刻被细小的硬物划破。她低头看见几片碎玻璃,玻璃下压着半张工作证,只能辨认出“地下收容”四个字。
隔着三层防爆玻璃,顾沉舟坐在观察室中央。
他穿着一件沾满灰白粉末的黑色外套,袖口被血浸透,手腕上还扣着半截断裂的束缚环。那张脸比林照记忆里瘦了很多,眉骨下压着一片阴影,眼睛却清醒得可怕。观察室地面躺着两名穿白衣的人,胸口没有起伏,其中一人的手还搭在控制台边,像是死前仍想按下某个按钮。
顾沉舟抬头,看向玻璃后的她。
林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底碾过碎片,发出一声脆响。
她认得那双眼睛。小说后期,顾沉舟就是这样看人的。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像是在计算一件物品从哪个位置拆开最省力。
“别过来。”她声音嘶哑。
玻璃当然隔住了声音,顾沉舟却像看懂了。他抬起手,掌心覆上一道发黑的伤口。下一秒,伤口边缘浮出微弱的银白光,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那光很冷,在他指缝间一闪一闪,照亮了皮肤下密密麻麻的针孔。
治愈异能。
也是研究组把他关进这里,反复抽血、切片、催发的理由。
林照的胃猛地抽紧。记忆不是她的,却硬生生挤进脑子:雨夜,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年少的顾沉舟被两个人按住肩膀,回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原主姜穗站在车门外,把签好的文件递给白教授,在车门关上前还笑着说,像他这种废物,终于有点用处了。
那段记忆太真实,连雨落在伞面的震动都清清楚楚。林照扶住墙,指节泛白。她不是姜穗,却正占着姜穗的身体,也承接了这个名字留下的一切。
观察室里的顾沉舟站了起来。
束缚环拖着短短的锁链撞过桌角。他一步步走到玻璃前,抬起染血的手指,在蒙着灰尘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
穗。
林照呼吸停了一拍。
红色警报灯忽然全亮,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先是一下,随后越来越密,金属门板被撞得向内凸起。收容所的广播断断续续响起,杂音里像有无数人挤在话筒旁边说话。
“检测到剧情节点……关键人物……恶女配……”
“谁?”林照猛地转身。
走廊里没有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却从红光中浮出,停在她面前,边缘闪着雪花。她向左一步,光幕也随之移动,始终挡在视线中央。
【确认身份:林照。】
【当前身份:即将导致关键人物彻底失控的恶女配。】
【修正方式:回拨至灾变前十八天。】
【任务:按照既定剧情,将顾沉舟交给研究组。】
【奖励:离开当前世界。附加奖励:复活卡一张。】
林照死死盯着最后两行字。离开,复活,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人动摇。可玻璃后的尸体还没有冷透,顾沉舟腕上的束缚环也不是几行文字能够抹掉的。
“我不交。”
光幕停顿了一下,雪花骤然加重。
【拒绝任务,将失去未来剧情提示。】
“那就失去。”
她说完,脑中像有一根绷紧的线突然断了。许多模糊的画面迅速褪色,只剩城西水库、黑雨和六月二十一日几个残缺片段。她来不及抓住更多,观察室里的顾沉舟忽然撞上玻璃。
巨大的闷响震得她耳膜发麻,玻璃表面裂开一条白痕。他没有再次攻击,只隔着玻璃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林照读出了那句话。
你也会死。
下一刻,红光、血色、顾沉舟的脸同时被白光吞没。
她从床上坐起时,窗外正下着雨。
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保持着扶墙的姿势。空调发出老旧的嗡鸣,手机屏幕亮在枕边,日期停在六月三日。林照盯着那串数字,直到眼睛发酸,才抓起手机确认时间。
凌晨五点十七分。
灾变前十八天。
她赤脚冲进卫生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下巴滴进睡衣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镜子里的人年轻、苍白,右边眉尾有一颗细小的痣。不是未来收容所里被烟熏黑的自己,也不是她熟悉的脸。
她掐住手腕,痛感鲜明。那不是梦。
回到卧室后,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未婚夫三个字下面躺着顾沉舟的号码,通话记录显示两人已经七天没有联系。林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脑中却闪过他隔着玻璃写下的那个“穗”字,最终没有按下去。
现在贸然解释,只会让顾沉舟觉得她又在设计什么。原剧情里的这个时间点,姜穗刚拿到研究组的接触通知,准备以婚前体检为借口,把顾沉舟骗去城防机构。顾沉舟尚未觉醒异能,也不知道自己早已进入白教授的观察名单。
林照不知道剧情能不能全部重来,也不知道系统所谓的离开世界意味着什么。但观察室里那两具尸体是真的,顾沉舟手上的银光也是真的。十八天一到,所有人都要为今天的选择付账。
她打开备忘录,先写下三件事。
第一,不能把顾沉舟送去研究组。
第二,城西水库必须核实。
第三,找到能撑过最初污染期的地方。
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不要惊动白教授。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开始发抖。未来剧情提示已经消失,她只记得最早的污染似乎与饮水有关。究竟什么时间断水、哪些区域先失控、谁还活着,全都像被雾遮住。她拥有十八天,却也只有十八天。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陌生短信。
【姜小姐,今天下午三点前,请把顾沉舟送到城防机构西门。白教授会在那里等。】
短信没有署名,语气却不像邀请。林照盯着“白教授”三个字,指腹压住屏幕,直到手机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对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和顾沉舟的关系,也确信她会照办。若她直接拒绝,研究组很可能绕过她动手。她必须先稳住他们,再想办法让顾沉舟离开监视范围。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街道上仍是正常的清晨。早餐店支起遮雨棚,第一班公交车溅过积水,行人撑伞抱怨天气。没有人知道十八天后,城西水库的水会变成第一道看不见的门。
林照回复短信:【收到,我会准时带他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盯了两秒,随即把陌生号码、时间和内容全部截屏保存。骗过研究组只是第一步。交通、食物、药品、净水设备,每一样都需要钱,而姜穗账户里的现金远不够用。
她打开衣柜,取出原主最贵的一件羊绒外套,又将珠宝盒、名牌包和没拆封的腕表一件件放到床上。剪刀刺进外套袖口,藏在内衬里的购买凭证随之露出。
如果这个世界非要她做一个恶女,她至少要先把能卖的钱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