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鸟
林照没有开门。
窗外那只鸟把脑袋贴在玻璃上,黑色眼珠里映出室内的灯。它的喙很长,边缘像被火燎过,灰色羽毛下露出一小片湿亮的皮肤。刚才那句“顾沉舟,开门”是她的声音,连尾音发颤的习惯都一样。
第二只鸟落在窗台,跟着重复。
“顾沉舟,开门。”
顾沉舟抬手关掉室内照明。
黑暗落下来的瞬间,窗外的鸟群全部转向他们。几十双眼睛在夜色里闪动,像钉在玻璃上的碎玻璃。
林照屏住呼吸,摸到腰间的折叠刀。
“别动窗帘。”顾沉舟用气音说,“它们在看反光。”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开始模仿人声?”
“我不知道。”
“你见过?”
“今天下午在山路边。”
林照看向他。
顾沉舟没有解释,蹲下打开维修终端。屏幕亮起微弱蓝光,信号栏只剩一格。他调出气象站外部摄像头,画面断断续续地跳动:西侧围墙外有鸟,果园里有鸟,连废弃观测罩顶部也落满了鸟。
它们没有啄食,也没有互相争抢,只围着灰塔。
“像是在等。”林照说。
终端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电流声,画面变成雪花。
紧接着,楼外的旧广播响了。
“林照,开门。”
是顾沉舟的声音。
林照猛地回头。顾沉舟还在她身边,脸色比黑暗更冷。
广播继续说:“我受伤了,快开门。”
声音很像,却少了顾沉舟说话时压着的气息。林照想起他刚才右肩发力时短促的停顿,忽然明白这段声音只是拼出来的表面。
“它们不只会学声音。”她说。
“它们可能在试门。”
门外传来轻轻的抓挠声。
一下。
两下。
停顿。
又一下。
铁门上的感应灯亮了。门缝下有黑影挤过来,几根细长的爪子在水泥地面上划出白痕。
顾沉舟抓住林照的手腕,把她拽到墙后。力道很重,牵动他右肩的旧伤,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
林照抬手指向门边的电闸。
顾沉舟摇头。这里一断电,柴油机的保护系统会停,地窖里的过滤泵也会一起断。
门外的抓挠声变密。
林照想起采购清单里那卷钢索,立刻摸黑爬到工具箱旁。她找出钢索和两枚膨胀螺栓,又把防护板拖到门后。板材边缘割破她左手,热辣辣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顾沉舟发现了,低声道:“放下。”
“你去看柴油机。”
“你在流血。”
“还没断。”
“林照。”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不带姜穗的讥讽,也没有冷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钢索塞进他手里。
“那你固定门,我去开泵。”
两人分开行动。
灰塔外突然响起一阵鸟鸣,随后变成几十个不同的声音。
有陌生女人在哭,有孩子喊饿,还有人在门外反复叫顾沉舟的名字。声音互相重叠,像一群人站在黑暗里争着证明自己是真的。
林照冲进地窖,打开备用泵。过滤器的压力表指针快速上升,水管里传出咕噜声。她蹲下检查接口,发现透明滤芯已经变成浅灰色。
水还没有进来,空气先脏了。
她用袖口捂住口鼻,打开备用箱取出两只简易口罩。回到一楼时,顾沉舟正把最后一枚螺栓拧紧。
门板在震动。
“外网呢?”林照问。
“还开着。”
“关掉。”
顾沉舟看向控制台。“关掉外网,机构会知道这里失联。”
“不开,它们进不来。”
“你确定?”
“不确定。”林照把口罩递给他,“但我更不想让机构先找到我们。”
顾沉舟接过口罩,没有立刻戴上。他看向门外,听见广播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顾沉舟,研究组已经到了。跟我们走,白教授会治好你。”
林照的心脏猛地收紧。
这是她收到短信里的话。
顾沉舟转头看她。“你认识这个声音?”
“短信里见过名字。”
“你没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
“晚了。”
他把维修终端插入控制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秒后,气象站外网图标熄灭,备用电池开始下降。山下车灯又一次出现,停在通往灰塔的岔路口。
门外的鸟群忽然安静。
安静得比叫声更可怕。
顾沉舟摘下口罩,低声说:“它们走了。”
林照没有放松。她看向窗外,发现每一只鸟都转向山下,仿佛在等待什么新的命令。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像水库方向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堤坝。山坡下的雾气迅速升起,沿着林间道路往上爬,带着铁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气象站的温度计开始下降。
十八度、十五度、十二度。
备用电池的红灯连闪三次。
林照打开物资登记本,在“饮水”“燃油”“药品”后面分别画了一道线。她知道这些东西最多撑十天,而第一夜还没有真正开始。
顾沉舟把扳手放在门边,问:“如果明早外面还是这样,你准备怎么办?”
“先活过今晚。”
“然后?”
林照看着地窖入口,又看向被钢索固定的门。
“然后让灰塔变成不能被夺走的地方。”
顾沉舟没有说相信她。
他只是把自己的工具箱推到她脚边,又从里面取出一把备用手电,放在她手里。
山下的雾已经淹到第一道围墙。
门外,鸟群再次开口。这一次,它们模仿的是林照未来收容所里听过的声音。
“你也会死。”
林照握紧手电,灯光照在顾沉舟脸上。
顾沉舟站在她身侧,肩膀与她只隔着半步。
第一夜污染潮,抵达灰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