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塔施工
北站六点的风带着铁轨的冷味。
林照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背包里装着现金、两把折叠刀和一份没有盖章的仓储转让协议。顾沉舟站在最末端的站台柱旁,制服换成了深色工作服,脚边放着一个旧工具箱。
他没有带同事。
“你不是说别带司机?”林照问。
“我也没说会带你走正规路。”
他把一张临时调令递给她。纸面上写着气象站设备维护支援,期限七天,调度单位是城防机构西线维修组。
“七天后呢?”
“看你能不能让我相信你。”
林照抬眼。“你已经替我办好了调令。”
“我只是把自己从城里挪出去。”
“为什么?”
顾沉舟没有回答,拎起工具箱往前走。
他们搭乘一辆运送废旧设备的卡车离开城区。车厢里堆着生锈的支架和线缆,林照被颠得肩胛骨发疼。她把采购清单压在膝盖上,逐项核对。净水滤芯少了两只,柴油多了一桶,药品箱被雨水浸湿一角。
“止痛药不能靠近柴油。”顾沉舟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伸手把药箱移到车厢另一侧,动作牵动右肩,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林照看见了,却没有直接问,只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弹力绷带递过去。
“自己包。”
“我没说受伤。”
“你拿工具箱时肩膀抬不起来。”
顾沉舟接过绷带,低头看了两秒。“你以前从不观察这些。”
“人会变。”
“变得很突然。”
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碎石的闷声。林照望着后门缝隙外逐渐缩小的城墙,没有接话。她不能告诉顾沉舟,自己曾在未来看见他把一名研究员按在玻璃上;也不能告诉他,自己害怕的不是他的现在,而是他被一点点剥夺选择后的样子。
灰塔比照片里更破。
三层白灰色气象楼立在山坡上,顶端的圆形观测罩缺了一半,风从缺口灌进去,带动里面的钢架发出吱呀声。旁边有一栋平房和半截果园围墙,地下室入口被落叶埋到膝盖。
顾沉舟先检查电箱。
林照去清理地窖。铁锹每插入一次,湿泥就带出一股霉味。她挖到第三层时,锹尖碰到硬物,拨开泥土,露出一只生锈的罐头盒。盒盖上有几道细长抓痕,像里面的东西曾经试图出来。
她没有打开,连盒子一起装进塑料袋。
“发现什么?”顾沉舟站在入口处。
“旧垃圾。”
“那你为什么不看?”
“我不想把手伸进未知的东西里。”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拿铁钳夹起罐头盒,放到远处的空地上。两人用石头砸开盒盖,里面只有发黑的碎布和几根细小骨头。
林照胃里翻涌,退到墙边。
顾沉舟蹲下看了片刻。“不是人骨。”
“你怎么知道?”
“骨节太细,像鸟。”
山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很淡的腥味。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
上午,顾沉舟修电箱和柴油机,林照清理地下室、铺设防潮布。下午,两人把保温板固定在平房内墙,又用可拆卸防护板封住一楼西侧窗户。林照负责递螺栓,顾沉舟负责钻孔,电钻每响一次,灰尘就从墙缝里落下来。
“螺帽。”他伸手。
林照递错了规格。
“不是这个。”
“你说的是银色。”
“我说的是M8。”
“你们维修员都这么凶?”
“你们乱买东西的都这么笨?”
林照瞪他,转身在工具箱里翻找。顾沉舟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直。她把正确的螺帽拍进他掌心,手背擦过他的指节。
两个人同时停住。
顾沉舟先收回手,把螺帽拧上。
傍晚,临时温室搭出了一半。透明板材挡不住大风,地面也没有铺完。林照把种子、盐、压缩饼干和药品分成四处:地窖、平房夹层、观测楼二层和废弃果园的旧井旁。
顾沉舟看着她搬箱子。“为什么分开?”
“某个地方被发现,不至于全部丢掉。”
“你觉得有人会来抢?”
“我觉得什么都可能。”
“包括我?”
林照停住。
顾沉舟靠在门框上,右肩缠着她给的绷带,脸色被夕阳照得很淡。“你把刀放在离手最近的位置,睡觉时把门抵住,见我第一天就提出买断我。你是在防城里的人,还是防我?”
“我防会让我失去选择的人。”
“那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你也可以现在下山。”
两人对视了几秒。
顾沉舟转身去关柴油机阀门,没有再说话。
夜里九点,山下公路亮起一串车灯。车队在远处停了片刻,很快又消失。气象站的旧无线电自动启动,杂音中夹着一句模糊播报:
“西侧区域……临时交通管制……非必要人员……”
声音断了。
林照走到窗边,发现玻璃上落着几只灰黑色的鸟。它们没有立刻飞走,只把脑袋歪向同一个方向,像在听屋内的人说话。
顾沉舟站到她身后,手里握着扳手。
“鸟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
其中一只鸟忽然张开嘴。
发出的却是林照自己的声音。
“顾沉舟,开门。”
屋内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