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恬握着一瓶冰水，手指却还蜷在冻僵时的姿势里。

上一刻，她躺在废弃收费亭背后，听见撤离车越开越远。孔小芦的眼镜压在她衣袋里，镜腿断了一根。她替那姑娘合上眼睛时，连一块干净布都没有。

现在，冰水瓶上的水珠流进虎口。门外有人喊六点四十的车开始检票，售票厅亮着一排灯。

“姑娘，还买不买？”

柜台后的女人把扫码牌往前推了一点。

褚恬看清她身后的挂历。九月十日。手机也显示同一个日期，早上六点。

距离她亲眼见到第一个咬人的怪物，还剩十六小时。

四年。

她在那场灾难里活了四年，最后求的不过是一辆肯停下来的车。眼前却有整整一座客运站，茶叶蛋在锅里冒着气，行李箱的小轮压过地砖，发出让人想落泪的声响。

褚恬拧开水瓶，一口气喝掉半瓶。凉意刺得喉咙疼，她才敢伸手摸自己的腹部。没有伤口。橄榄绿外套里是值完夜班换下的衬衣，两天轮休已经排好，她原本打算坐早班车回去看姑姑。

“您这店，要关了？”

门边贴着转租纸条，最后一个角已经卷起。

“老头子腿不好，我顾不过来。”女人指了指小冰柜，“你要喝饮料自己挑，空箱子别碰，今天清货。”

纸条落款姓戎，电话就在下面。褚恬盯着她的手，看见一把银钥匙和一把裹红胶布的钥匙，从围裙口袋里露出头。

眼前忽然浮起一行淡白的字。

【末日连锁便利店系统：首店坐标待确认。】

【请取得真实使用权。初始庇护二十四小时，自绑定起计时。】

褚恬猛地抬头。戎婶正低头扎塑料袋，没看见那行字。

她伸手从字上穿过去，碰到的只有冷柜玻璃。那东西仍在那里，下面列着空空的商品栏和一个尚未点亮的店铺轮廓。

“只能保护这间屋子？”她低声问。

【登记室内区域。室外不受保护。】

六十平方米。前面卖货，后面小仓库，侧门开向停车场的维修通道。正门玻璃外有一道卷帘，柜台侧边的轮轴还挂着机油。

褚恬走到门边。东面的雨棚下，一个男人正蹲着修售票机的底座，工具包摊在脚旁，右眉缺了一截。

钟遇。

那一夜送进急诊时，他的胸口沾满湿水泥。同行的人说，东雨棚在十点十二分塌了，他听见下面有哭声，又折回去找。

她压了两次纱布，没能等到抢救室空出来。

“这店我租。”褚恬回头，“现有货也一起要，但请您给我看出租凭证。”

戎婶足足看了她三秒。

接下来的半小时过得很实在。证件、授权、合同，戎婶从抽屉里一张张取出来。她经营这间店十多年，有权转租，三个月租金六千，押金两千，现有水粮、冷柜和货架的转让清单另算七千。

褚恬没压价。她逐项对着架上的东西看，发现临期牛奶便划掉，戎婶重新补上等价的瓶装水。那笔钱够她买一辆很旧的车，却买不到重来一次的机会。

“你以前做买卖的？”

“医生。”

“医生跑这儿开什么店？”

褚恬看了一眼雨棚下的人。“等人。”

戎婶笑了，以为是年轻人的事，没有再问。

六点五十八分，转账成功。褚恬账户里的四万八千元剩下三万三。合同和原货清单装进拉链袋，两把钥匙落到她掌心，红胶布磨得有点黏。

戎婶拿走自己的水杯和围裙，叮嘱她卷帘卡住时不要硬拉，喊站里的钟师傅。

七点整，褚恬关上侧门，将手按在收银台上。

店铺轮廓亮了。

【首店绑定：安珀客运站北侧商铺。登记面积六十平方米。】

【初始庇护结束：九月十一日，七时。】

【可阻挡已发生尸变的个体跨越边界。活人及潜伏感染者不在识别拦截范围内。外部火灾、建筑坍塌等风险由经营者自行处理。】

褚恬逐行看完，额角沁出了一层汗。

这里不会替她认出一个说谎的人，也不会替她治病。门外一步，仍旧是那座即将变样的城市。

她看见一道极细的金线沿墙脚走过，在门槛内侧合拢。门外的遮雨檐没有亮，雨棚更远。她特意将手伸过门槛，再收回来，什么也没发生。

货架最上层凭空多出六只米白纸杯，杯身画着一个抱肚子的胖人。字印得规规矩矩：暖肚粥，一人份。

连锁页面还是灰的。

褚恬没急着碰那些粥。她先把纸箱挪开，清出从正门到仓库的路，又拉了拉卷帘。金属片在头顶颤了两下，卡死在半空。

她的心一下提起来，仿佛已经听见四年后的车声。

“别扯，轴偏了。”

钟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外。他把扳手插回工具包，抬头看了看卷帘，又看她攥得发白的手。

“戎婶走了？你是新老板？”

褚恬松开拉绳，点头。

活着的钟遇比病床上的人高得多，衣领有汗，左手食指缠着一小圈胶布。他见她不说价，先报了检查工钱。

“修得好再算料。不能凑合，这东西夜里掉下来，会砸人。”

褚恬往旁边让开，把通路留给他。

“修。”她说，“还要请你看一下侧门。今天我买东西回来，可能得忙到很晚。”

钟遇蹲下，拉开工具包。几个套筒碰在一起，响得清脆。

褚恬去仓库搬出一张折叠凳，放到收银台后面。她停了一下，又搬出第二张，第三张。

这一次，她想让坐在这里的人，都有机会吃一顿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