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砾把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拧到一半时，报废医疗船的腹腔里传出一声钟响。

声音很低，像有人隔着三层钢板敲了一下旧铜钟。工坊里的照明管随之闪烁，悬在半空的扳手失去磁力，啪地砸在沈砾的肩上。

“轻一点。”沈砾捂住肩膀，抬头看向头顶，“我今天已经被罚过一次了。”

“检测到非法拆解行为。”一个陌生声音从医疗船内部响起，“建议立即夺回锈环带生存配额，建立独立武装，向曜石财团宣战。”

沈砾蹲在油污里，手里的扳手停了几秒。

“你是船载广播？”

“我是沉钟，旧式重型救援机甲，战术等级——”

“能不能闭嘴？”

“拒绝。当前敌对势力正在削减本区域救援优先级，反抗窗口仅剩——”

沈砾把扳手伸进腹腔，拨开一束断裂的光纤。“先把船修完。客户下午来取，修不好的话，我要赔九百二十七点四枚环币。”

“你把革命排在赔偿之后？”

“我把不赔钱排在赔钱之前。”

医疗船的旧舱门忽然自行合拢，黑暗从脚边漫上来。沈砾摸出工作灯，光束照见一面剥落的银灰色装甲。装甲中央有一圈凹陷，里面没有驾驶舱，只有密密麻麻的接口针脚。

他原本以为那是报废船的救援模块，拆开后才发现模块后方连着一具完整机体。机体缩在医疗船骨架里，双膝折叠，肩甲上覆盖着厚厚的冷凝灰。它不像现在的轻型机甲，身躯宽得像一座倒扣的仓门。

“你为什么藏在船里？”沈砾问。

“执行救援任务后遭到封存。”

“谁封的？”

“记录损坏。”

“那你怎么知道要造反？”

短暂的沉默后，沉钟回答：“这是合理战术。”

沈砾叹了口气。他拿出电笔，沿着模块边缘寻找断路点。电笔刚碰到第三个触点，视野里便跳出一片蓝白色字符。那不是他的护目镜界面，而是某种直接贴进神经的旧式维修协议。

【宿主连接请求。】

沈砾立即拔手，指尖却已经麻了。灼热沿着腕骨往上爬，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耳后。

“连接成功。”沉钟说。

“我还没同意。”

“你触碰了维修端口。”

“那是工作。”

“工作即授权。”

沈砾刚想骂人，医疗船的内部地图忽然铺开。断裂的线路、变形的舱壁和一块被黑色涂层覆盖的导航芯片同时亮起。芯片上有一条被强行改写的航线，目的地不是医院，而是玻璃脉冲区外缘。

“这艘船为什么会被送进废舰场？”沈砾问。

“原始航线显示，它曾前往第七回收站执行医疗补给。”

“曾经？”

“后续记录被删除。”

沈砾用指甲刮开芯片表面的涂层。涂层很新，边缘却压着二十三年前的旧式封缝胶。下面露出一枚极小的曜石标记，旁边刻着一串航行编号。

他不认识编号，但沉钟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冷硬。

“保存证据。”

“保存在哪里？”

“我的工作终端没有离线空间。”

“可拆下芯片。”

“拆下来船就交不了货。”沈砾看了眼腕上的时间，“而且你刚才说有人在削减救援优先级。有人会来搜这东西，对吧？”

“概率百分之八十七。”

“那就复制，不拆。”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枚旧诊断针，接在医疗船的备用电池上。沉钟把芯片里的数据压缩成一段维修日志，沈砾又手动加了三重错误校验，让它看起来像一份损坏的报修单。

复制进度走到百分之六十二时，工坊外传来金属拖链声。

岑婆在门外喊：“沈砾，有巡检艇问这艘船是不是你接的单！”

沈砾关闭工作灯，整个人贴在舱壁旁。沉钟的机体在黑暗里微微亮起两点红光。

“释放受限战斗模式。”

“你要是动一下，我这工坊就要按危废场赔。”

“敌人即将进入。”

“所以你更不能动。”

巡检艇的探测光从舱门缝隙扫过，停在医疗船的腹腔位置。沈砾屏住呼吸，手掌压在沉钟外壳上，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极轻震动，像一颗不耐烦的心脏。

过了十几秒，外面的人说了句“编号对不上”，巡检艇才离开。

沈砾重新点亮工作灯，发现自己的左手还在抖。他把复制数据封进私人维修终端，给文件命名为“冷却泵噪声”。

“证据已保存。”沉钟说，“下一步，发动居民。”

“下一步，把你的外壳从我的客户船里搬出来。”

“你拒绝战略行动。”

“我拒绝在今天被抓。”

他低头去拧最后一颗螺栓。远处的星环外，一道透明的白色裂光无声划过废舰群，所有停泊船只的导航灯同时闪了一下。

沉钟的声音变得低沉。

“玻璃脉冲前兆提前了。”

沈砾看向那片裂光，手里的螺栓终于拧紧。

“那就更得先把船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