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中有人
暴雪是在入夜后突然压下来的。
沈砚秋踩着没过脚背的雪,绕到驿站后墙,把冻硬的麻绳一圈圈缠在长灯的铁架上。风从山口灌进来,灯罩被吹得嗡嗡作响,里面那点黄火随时要灭。她的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只能用牙咬开油布,摸索着把灯芯往上挑。
“再撑一刻。”她对灯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驿站里只剩三个人。弟弟沈小川在前堂烧水,病着的老马拴在廊下,隔壁房里没有客人。往年这样的雪夜,父亲还在时,会把灯芯剪成两指宽,再把门栓检查三遍。父亲死后,这些事都落在她身上。灯册也落在她身上,连同父亲欠下的旧债。
灯火终于稳住。沈砚秋松开绳结,正要转身,忽然看见灯罩里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她,穿着小川常穿的旧青布短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肩膀歪向一侧,像被谁拎着衣领。两名戴斗笠的差役一左一右押住他,雪从他们的帽檐落下,打在影子的脸上。
沈砚秋的心口猛地一缩。
她扑到灯前,灯罩里的人影却没有消失。小川挣扎了一下,嘴唇动着,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传不出来。右边差役抬起手,手里的铁尺朝他膝弯砸去。
沈砚秋一把掀开灯罩。
滚烫的空气扑到脸上,灯油的腥味冲进鼻腔。火舌骤然窜高,灼痛逼得她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有一根歪斜的灯芯,门外白茫茫一片,连脚印都没有。
“姐!”
前堂传来小川的喊声。沈砚秋抓起墙边的短棍冲回去,看见他正端着水盆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脸色比纸还白。
“你去哪儿了?”她问。
“我一直在烧水。”小川指了指炉子,“刚才听见后面响,想去看你。”
他没有被押走。至少现在没有。
沈砚秋伸手按住他的肩,确认衣襟、手腕和脸都完好,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鼻腔里忽然一热,血滴在青布袖口上。
小川吓得去找布巾:“你受伤了?”
“灯油呛的。”她接过布巾,仰头压住鼻子,“把门插好,不许再出去。”
话音未落,驿站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沉重而整齐的蹄音踏碎积雪,停在长灯照不到的黑处。有人敲门,三下,间隔极稳。
小川走到门边,被沈砚秋一把拽住。
“谁?”她隔门问。
“奉巡查文书入内。”门外的人答道,“请守灯人沈砚秋开门。”
她握紧短棍。官差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门板外又响起一声:“雪封山口,临河驿站从此刻起不得出入。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小川的呼吸乱了。沈砚秋透过门缝看出去,最前面的人没有穿差役的皂衣,而是披着黑色大氅。他身后只有六名骑从,腰间佩刀,靴面没有沾多少泥,像是从更远的地方连夜赶来。
男人抬眼看向长灯。灯影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眉骨锋利,神情沉静得不像来封驿站的人。
“顾沉璧。”他报出姓名,“上京查案。”
沈砚秋听过这个名字。乡里人说起京官,总喜欢把一句话说得像传说。她不知道传说是真是假,只知道这个人一开口,门外的差役便齐齐收刀。
“查什么案?”
“灯。”顾沉璧看着她身后的长灯,“以及看见灯里东西的人。”
沈砚秋的指尖一冷。
他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开门。顾沉璧也不催,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贴在门缝前。铜牌边缘刻着云纹,背面压着她认不出的官印。
“沈姑娘,半个时辰前,北面的青石村有人在灯影里看见死人。随后那户人家起火,三人失踪。”
“与我无关。”
“我知道。”
他的回答太快,反而让她更不安。
顾沉璧继续道:“可你父亲留下的灯册,记过同一批赈灾灯油。”
沈砚秋望向柜台下方。那本灯册就藏在那里,封皮被她用旧布包了两层。
小川低声问:“姐,要不要报官?”
沈砚秋看着门外的雪。她不知道顾沉璧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灯中那一幕是否还会发生。但若长灯里映出的不是幻觉,差役迟早会来,来的人未必会先敲门。
她把短棍放下,抽出门闩。
“我可以说我看见了什么。”她说,“但我弟弟必须留在这里。”
顾沉璧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小川身上,又回到她脸上。
“他会被送到后方医舍,有人看守。”
“我要亲眼确认。”
“可以。”
门开了一条缝,风雪立刻灌入堂中。顾沉璧没有趁隙推门,只站在原处等她做完最后的选择。
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长灯。灯罩上凝着一层薄霜,霜后火焰摇晃,像有什么东西仍在里面睁眼。
她抓起灯册,牵住小川的手。
这一次,她决定跟着那群陌生人走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