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权臣掌灯人

密页

韩策把沈砚秋押进的不是牢房,而是军署后院的杂物间。

屋里没有窗,只有墙上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孔。她被绑在木柱旁,麻绳勒过手腕,烫伤的水泡已经破了,药膏和血混在一起。那根沾过灰白粉末的灯芯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一盏点燃的油灯。

韩策故意把灯放得很近。

“看清楚。”他说,“这是你从油车上偷来的东西。”

沈砚秋没有抬头。

“我不识字,倒识灯。”

“识灯的人也会撒谎。”

“那就问梁七。”

韩策的眼神沉了沉。梁七没有被带进来,说明人已经被藏起来,或者已经没有办法开口。沈砚秋想到废作坊里那句“整条街都会乱”,胃里泛起一阵冷意。

“顾沉璧不在这里。”韩策说,“他带人闯西营,被守军拦下。只要你认下私换灯油,我可以让你弟弟回临河驿站。”

沈砚秋抬起头:“你见过我弟弟吗?”

韩策没有答。

“你若真知道他在哪里,就不会拿他来骗我。”

话出口,她心里其实没有底。顾沉璧的人把小川送进旧医舍时,她亲眼看见了人,可旧医舍是否已经被韩策接管,她不知道。她唯一能做的,是让对方看出自己还没有被逼到失去判断。

韩策俯身拿起灯芯,送到火焰上方。

灰白粉末受热,先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沈砚秋的头痛在瞬间炸开,墙壁像被水泡软,灯火拖出重重残影。她看见小川站在雪地里,脚边是翻倒的药碗;又看见顾沉璧站在一口黑井旁,肩口染血,手里握着一盏没有灯芯的灯。

她猛地闭眼。

鼻血滴落在衣襟上。

“看见什么了?”韩策问。

沈砚秋咬住舌尖,直到血腥味压过粉末的甜苦:“看见你怕了。”

韩策抬手要打,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顾大人到。”

门被推开,顾沉璧站在门外,左手衣袖沾着灰,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他身后没有带兵,只跟着那两名亲随。军署的校尉和十几名守军堵在院里,刀鞘相碰,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策转身:“顾大人深夜闯军署,未免——”

“我的证人被你绑在杂物间。”顾沉璧打断他,“你觉得我该在门外等?”

“她私闯油仓,证据在此。”

“证据?”顾沉璧拿起桌上灯芯,没有直接触碰粉末,只用布包住,“一根被你从她身上搜出的灯芯,能证明什么?”

“证明她碰过赃物。”

“那梁七呢?”

韩策不说话。

顾沉璧把一张带血的文书摔在桌上:“我在西营找到三名病者。他们的灯油都来自北仓,押运印记与城门木桶一致。梁七的住处已经空了,屋梁上还挂着你军署的换牌。”

韩策脸色微变:“伪造军牌也能算到我头上?”

“所以我来找你核对。”

顾沉璧走到沈砚秋面前,先看她被绑的手,再看她苍白的脸。他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只对亲随道:“解开。”

韩策挡住:“她是嫌犯。”

“她也是我的证人。”

“顾大人没有调动盐陵守军的权力。”

“我有押送她离开的权力。”顾沉璧取出圣谕副本,按在桌面,“你若要拦,明日把拦截文书送到京里。”

院中静了一瞬。

韩策没有让路,但也没有再阻拦。亲随割断麻绳,沈砚秋站起来时腿一软,顾沉璧伸手扶住她的肩。她闻到他衣上淡淡的铁锈味,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

“你受伤了。”他说。

“你也一样。”

“我的不碍事。”

“那我的也不碍事。”

顾沉璧看她片刻,收回手:“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韩策还在旁边,沈砚秋没有回答。她跟着顾沉璧出了杂物间,直到走进一条无人的回廊,才从衣襟夹层里取出一张叠得极细的纸。

顾沉璧没有立刻接。

“你父亲留下的?”

“密页。”

“为什么现在给我?”

沈砚秋低头看着纸边的旧墨:“因为我刚才看见了你死在井边。”

顾沉璧的神色没有变,手指却在半空停了一下。

“灯火里的影像不一定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还信?”

“我不信影像。”她把密页递过去,“我信有人想让我看见。”

顾沉璧接过密页,借廊下微弱的灯光展开。纸上是沈守灯的字,记录着十七年前盐陵赈灾灯油的去向。北仓、旧井、第三仓门,旁边还有一个被墨水反复涂抹的官印。

“旧井仓。”顾沉璧低声道。

“我父亲死前烧掉了前半页。”沈砚秋说,“他只留下这一张。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怕债主找到家里,后来才发现,纸上有油号。”

顾沉璧将密页折好,没有据为己有,而是递回给她。

“你保管。”

沈砚秋没有接:“你不怕我毁掉?”

“你若想毁,今晚不会拿出来。”

这句话让她心口轻轻一动,又被她立刻压下去。她将密页重新藏回衣襟。

回廊尽头挂着一盏旧灯。风从砖缝里穿过,火焰忽然向左倾斜。沈砚秋下意识看了一眼。

灯罩里,顾沉璧站在黑井边,肩口的血比刚才更多。他抬头望向她,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句话。

“别点第三盏灯。”

灯火骤然熄灭。

沈砚秋后退半步,撞上顾沉璧的胸口。他伸手稳住她,低声问:“又看见了?”

她没有挣开,只抓紧他的袖口。

“旧井仓今晚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人等着我们。”

顾沉璧望向漆黑的回廊,片刻后道:“那就让他们等。”

他转身吩咐亲随封住院门,又把一盏未点燃的灯递给沈砚秋。

“明日天亮前,查清第三仓门的位置。”

沈砚秋接过灯,手腕的伤口重新渗血。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小川、父亲的密页、城中那些看见死人倒影的人,全被一根灯芯串在了一起。至于顾沉璧——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灯,第一次不只是担心他会利用自己,也开始害怕他真的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