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详情权臣掌灯人

分开的火光

顾沉璧没有立刻去废沟。

军署把他们安置在一座空宅里,院门外站着四名守军,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连倒水都有人盯着。沈砚秋被迫在屋里等到天黑。她手背的烫伤已经起泡,老医者送来的药膏只有半盒,涂上去凉一阵,过后便像有细针在皮下扎。

“你不该在城门说废油仓。”顾沉璧站在窗边,看着院外的守军。

“你不也听了?”

“我听,是因为我有文书。”

“文书能让韩策让路吗?”

顾沉璧没有回答。

沈砚秋把灯芯放进铜盏,火焰安静地亮着。她盯着火,却不敢超过三息,头痛已经在眉心聚成一圈紧箍。

“梁七看韩策。”她说,“他不是随便一个搬货的伙计。”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审他?”

“韩策不许。”

“你是权臣。”

“权臣不是能把一座城的人都杀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沈砚秋抬眼看他,第一次听出他语气里并非无所不能的傲慢,而是某种被迫承认的边界。

顾沉璧走到桌边,放下一枚小铜牌:“今晚你留在这里。”

“你要去哪?”

“找梁七。”

“带我一起。”

“你手受伤,走不快。”

“我能认油。”

“所以你更该活着。”

他把铜牌推到她面前:“若院门外的人要带你走,拿这个拖延。不到子时我会回来。”

“若你不回来呢?”

“那就烧掉契纸,带你弟弟离开。”

沈砚秋看着他离去。门合上时,顾沉璧的影子从门缝下收走,屋里只剩灯火和她自己的呼吸。

子时还早。

她知道顾沉璧在试图甩开她,也知道他可能已经被守军盯上。更重要的是,梁七在城门说过一句“北仓”,那地方不是废沟。一个经手油桶的人若想掩饰来源,最容易撒的谎便是把地点说远。

沈砚秋将灯芯夹进袖口,推开后窗。

空宅后墙连着一条排水巷。她先用绳子把自己放下,再把木箱垫在墙根。落地时烫伤的手碰到砖面,疼得她咬住嘴唇。她没有回头,沿着白天记下的屋檐方向走。

盐陵城比驿站复杂。每隔十步便挂一盏赈灾灯,灯罩上印着官府的红印。沈砚秋不看灯,只看地面车辙。城门来的油车车轮宽,轮纹深,经过西街后却突然消失,说明货物在那里被卸下。

西街尽头有一间倒塌的药铺。后墙外停着两辆空车,车板上残留着油渍。沈砚秋蹲下闻了闻,确认是城门那种甜苦气味。

身后传来脚步。

她立刻钻进塌墙的阴影里。梁七提着一盏蒙布灯,沿街快步走来。走到空车旁,他左右看了看,掀开车板下的木盖,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沈砚秋没有立刻跟上。她等梁七走远,才靠近空车。车板底下有三道新刮痕,像铁盒刚被拖出来。她用灯芯挑起油渍,指腹沾上一点,灰白粉末立即粘住皮肤。

味道比城门更重。

她顺着梁七离开的方向追去,穿过两条窄巷,来到一座废弃的榨油作坊。门没有锁,里面堆着破木桶,墙角垂着发霉的麻袋。梁七正把铁盒交给一个戴斗笠的人。

“韩校尉说只留一半。”斗笠人道。

“剩下的我怎么交?”梁七压低声音,“西营已经有人看见了,若再烧两盏,整条街都会乱。”

沈砚秋的后背贴着门板,呼吸停了一瞬。

烧两盏?

斗笠人打开铁盒,里头是一层灰白粉末。粉末在灯火边缘泛出极细的银光,像磨碎的石头。

沈砚秋伸手去摸腰间灯芯,想取一小撮作证。就在这时,身后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回头,看见韩策站在雪里。

“沈姑娘。”他笑得很客气,“半夜离开空宅,是顾大人准许的吗?”

沈砚秋后退一步,手腕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扣住。她没有挣扎,先把藏在袖口里的灯芯攥紧。韩策走进来,目光掠过铁盒,斗笠人已经从后门消失。

“我只是找油。”她说。

“油行失窃,正愁没有人认罪。”

“你明知道我不是偷油的人。”

“我只知道你碰过城门油桶,又在封锁期间私闯仓库。”

韩策从她袖中搜出灯芯。那根灯芯上沾着灰白粉末,火光一照,证据反倒像脏物。

“带走。”

沈砚秋挣开半步:“顾沉璧呢?”

韩策贴近她,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正在军署喝茶。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守灯女,和整座盐陵翻脸?”

她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接着是急促的兵器碰撞声。韩策回头的一瞬,沈砚秋看见远处屋脊上掠过一道黑影,像有人从军署方向翻墙而出。

顾沉璧没有回去。

韩策重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拖。沈砚秋脚下踩到一块碎木,失去平衡,掌心狠狠按进雪里。寒意压住伤口的灼痛,她却在雪下摸到一片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半行字:盐陵旧井,第三仓门。

她来不及细看,便被士兵拖出作坊。

铁盒里的粉末、斗笠人的话、雪下的纸片,全都在她脑中撞成一团。她不知道顾沉璧此刻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他回来。

可她知道,韩策急着让她闭嘴,说明她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