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陵城门
进盐陵城的路比沈砚秋记忆里窄了一半。
城外挖了三道沟,沟边插着白布条,布条上用朱砂写着“染病者不得近前”。守军把进城的人分成两列,一列检查文书,一列检查灯具和油囊。风里有咸腥味,混着药草烧焦后的苦气。城墙下堆着几十只空木桶,桶底发黑,像被火烤过。
顾沉璧的车刚停下,便有一名穿铁甲的男人走来。
“韩策,盐陵守军校尉。”男人抱拳,动作规矩,眼神却先落到沈砚秋身上,“这位是?”
“证人。”顾沉璧说。
韩策笑了一下:“封城期间,外来证人进城,按规矩要先验身。”
沈砚秋皱眉:“我不是病人。”
“是不是,要看大夫。”
韩策抬手,两个士兵便朝她走来。顾沉璧没有拔刀,只把朝廷文书展开,压在韩策胸前。
“奉圣谕查灾,地方守军不得阻拦。”
“我只是按规矩。”韩策低头扫了一眼文书,“可盐陵现在死人比粮还多,若查案的大人把疫病带进来,谁担得起?”
顾沉璧收回文书:“你。”
韩策的笑意淡了。
两人对峙时,沈砚秋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城墙下空桶的焦味,而是从检查棚后的蓝布车里飘出来的,甜苦、发涩,像松脂泡进了陈油。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伙计正往木盆里倾倒油料。那人的手腕沾着黑色油渍,指甲缝里有一层细白粉末。
“那桶油。”她开口。
瘦高伙计的手一抖,木勺撞在桶沿上。
顾沉璧立刻看向他:“怎么了?”
韩策挡住视线:“赈灾灯油,验过了。”
“我没问你。”顾沉璧说。
韩策没有让开。后方士兵已经把手搭在刀柄上。沈砚秋知道,再争下去,顾沉璧和守军会在城门口撕破脸,而她想看的那桶油很可能被立刻搬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灯芯,走到检查棚边。
“若是验过,点一盏便知。”她说,“灯油味对,火就不会发蓝。”
韩策冷笑:“你是守灯人,还是大夫?”
“灯若烧死人,至少我能看出它为什么烧。”
顾沉璧侧过脸:“给她灯。”
一名亲随递来小铜盏。沈砚秋将灯芯浸进油里,绕在铁丝上点燃。火焰先是黄,随后在风里缩成一枚发蓝的针尖。蓝火只出现了片刻,却让顾沉璧的目光沉了下去。
瘦高伙计转身要走。
沈砚秋抓住他的袖口。对方比她高半个头,猛地甩臂,她的肩撞上木棚,疼得眼前发黑。顾沉璧一步上前,扣住那人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姓名。”
“梁七,油行伙计。”
“这桶油从哪来?”
“城外北仓。”
“谁押运?”
“我只负责搬货。”
梁七说话时一直看韩策。那一眼极快,沈砚秋却看见了。
韩策把手按在刀柄上:“顾大人,城门处不是审犯人的地方。”
“那你给我一间能审人的地方。”
“今日不行。”
顾沉璧望着他:“为什么?”
“西营有病患暴毙,军医要清场。”
这理由听着合理,可韩策说“暴毙”时没有看死人所在方向,反而看了看那几只空桶。沈砚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其中一只桶的内壁挂着薄薄一层白霜,太阳并不强,霜却没有化。
她蹲下去,用灯芯挑了一点桶底残渣。粉末很细,粘在芯头上,遇热后泛出淡灰色的烟。
下一刻,城内忽然传来尖叫。
一个妇人冲出巷口,怀里抱着昏迷的孩子。她撞倒路边灯架,灯油泼在青石上,火光猛地窜起。妇人跪地喊:“他看见墙里有死人!他一直说有人要从灯里爬出来!”
孩子的眼睛睁着,瞳孔却不动。火焰映在他脸上,像有无数黑影从眼白上掠过。
沈砚秋的胃骤然收紧。
同样的反应。不是巧合。
她顾不得危险,冲过去把灯架踢开。油火顺着石缝舔向妇人的裙角,她用湿雪覆盖火焰,手背被热油烫出一片红。顾沉璧随后赶到,脱下外袍盖住孩子和灯架,命亲随把人抬进阴处。
“别盯着火。”沈砚秋对妇人说,“把孩子的眼睛遮住。”
妇人照做,孩子的抽搐慢慢减轻。
顾沉璧看着她烫红的手:“你知道会这样?”
“我只知道不能让他继续看。”
“你在驿站也看见过?”
沈砚秋没有回答。她抬眼望向城内。屋檐下挂满了新发的赈灾灯,灯罩洁白,灯火却一盏接一盏地摇晃。那些火光像一群闭不上的眼睛。
韩策走到他们身后:“城内情况复杂,外来人不宜乱走。顾大人若要查,先住进军署。”
“我要看西营。”顾沉璧说。
“军署封闭。”
“那我看油行。”
“同样封闭。”
沈砚秋擦掉手背上的油渍,忽然开口:“我知道城里还有一处旧油仓。”
顾沉璧看她。
“我父亲的灯册里记过盐陵北门外一条废沟,旧年赈灾油曾在那里分装。若梁七说的北仓是真的,油味不会只留在城门。”
她知道这句话会让自己变成更显眼的目标,却还是说了。
顾沉璧没有追问灯册内容,只对亲随道:“记下位置。”
韩策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砚秋望着那几只空桶,手背的灼痛一阵阵跳。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带顾沉璧进城,也把藏在灯火背后的东西一并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