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前七十天
沈砚舟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先听见水声。
不是雨,也不是海浪,而是一种沉重、黏稠的拍击。水从仓门外一遍遍撞进来,带着腥臭和腐烂海藻的味道。应急灯在头顶摇晃,红光照着满地的冰水。几步之外,周野趴在翻倒的工具箱旁,半边脸已经被撕开,喉咙里却还在发出沈梨的声音。
“哥,救我。”
沈砚舟的手指摸到腰间短刀。他知道不能回应。
那东西学得不像。沈梨叫他哥时,尾音总会轻轻上扬,像一句没说完的抱怨。仓门外的声音平直、湿冷,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下一秒,黑色的肢体从门缝里挤进来。它没有完整的骨架,皮肤像泡涨的鱼鳞,四只手臂同时撑住门框。沈砚舟往后退,脚下踩到周野的无线电。电流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哥——”
他扑过去,把短刀送进那张正在模仿人脸的口器。
剧痛和海水一起吞没了他。
沈砚舟猛地坐起,额头撞上床头柜。
窗外是干燥的城市夜色。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楼下还有烧烤摊的笑声。床单没有水,手背没有裂口,右肩也没有被潮汐兽贯穿的洞。
他盯着墙上的电子钟。
六月十二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砚舟赤脚下床,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二十九岁,脸色苍白,眉骨下有一道尚未留下的旧伤。他抬手摸过自己的喉结,又扯开睡衣确认胸口。没有冻伤,没有被海水泡烂的皮肤。
手机在洗手台边震动。新闻推送只有一条:东海沿岸出现异常潮汐,气象部门提醒渔船暂缓出港。
沈砚舟按住屏幕,指节发白。
前世也是今天。七十天后,第一轮极夜降温从海上压进城市;七十三天后,东城区停电;第七十九天,雨水里出现第一批咬人的人。再往后,水里的东西学会了叫人的名字。
他回来了。
胸口传来一阵灼痛。沈砚舟低头,看见那枚从父亲遗物里留下的旧气象徽章,不知何时贴在了皮肤上。徽章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此刻边缘却像融化的银,细密的刻痕顺着他的锁骨往下延伸。
他握住徽章,念头刚动,床边的玻璃杯忽然消失。
房间里没有风,玻璃杯却在下一瞬落进一片漆黑。
沈砚舟闭上眼,意识被拽进一个狭长的空间。里面没有墙,只有一层层悬浮的灰白格子。玻璃杯停在最靠近他的格子里,杯中半杯水仍在晃动。更远处是一片温度稳定的暗区,像没有尽头的仓库。
他试着把杯子取出。杯子重新出现在掌心,水一滴没少。
沈砚舟抓起桌上的苹果,送进空间。十分钟后取出,表皮依然新鲜。他又把一只活着的蟑螂扣进格子,精神刚触及那团细小的生命,太阳穴便像被钉子钉穿。
蟑螂消失了三秒,随即跌回桌面。
他鼻下流出一缕血。
空间能存活物,但代价比储物高得多。容量没有边界,至少在他目前能感知的范围内没有;分区可以保鲜,却不能替代生产,也不能凭空变出任何东西。
沈砚舟用纸巾擦掉血,打开通讯录。
沈梨的名字停在最上面。
前世,他找到妹妹时,她已经被地下拳场关了十一天。她为了替他还债,被迫打黑拳,最后死在停电后的骚乱里。按照记忆,今天下午,拳场老板会把她转到港区的废仓库。
沈砚舟拨了电话。
铃声响到第六下才接通,里面一片嘈杂。
“谁?”沈梨的声音沙哑,“这么晚打电话干什么?”
“你在哪儿?”
“你不是知道吗?又没钱还,问这个有意义?”
沈砚舟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别挂。听我说,你现在离开宿舍,去北站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带身份证,不要带行李。”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疯了?”
“今天下午你会被带去港区。三天后,东城区停电。七十天后,海水倒灌进旧城区。”
“沈砚舟。”沈梨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惹上什么人了?”
“我只问你信不信我一次。”
那头传来门外的脚步声。沈砚舟的手指收紧。他记得这个声音,拳场的人提前来了。
沈梨突然骂了一句,电话被撞得杂音四起。
沈砚舟冲出门,楼道灯在他身后接连熄灭。不是停电,物业的感应灯坏了两盏。他在黑暗里下楼,掌心的徽章微微发热,像一枚尚未校准的指南针,指向东港的方向。
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只有一句话。
“哥,他们找到我了。”
沈砚舟拉开车门,发动机在夜色里轰然震动。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仅剩四分之一的油量,随后把地图摊在方向盘上。
救出沈梨需要钱,需要车,还需要一个不会引起警察注意的入口。
他没有七十天可以慢慢准备。
从这一刻开始,每一个小时都要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