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倒计时
冷库事件之后,所有采购计划都改成了夜间执行。
不是因为夜间更安全,而是白天的城市开始出现不该有的寒意。六月中旬,街边的树叶挂上薄霜,早高峰的公交车窗内侧结出白雾。气象台把这解释为近海冷涡,新闻主播的笑容却越来越僵。
三天后,东港连续跳闸。
第一次停电持续九分钟,第二次二十七分钟,第三次没有恢复。信号塔在下午四点全部熄灭,港区的自动闸门卡在半开状态,远处传来船只互相碰撞的沉闷声响。
陆鲲站在灰七测量船的机舱里,手里握着扳手。“柴油只够我们离开内湾,再多十小时就不够了。”
“先保证离港。”沈砚舟把最后两桶燃油送进空间,又留下半桶给发动机。“备用油不要放在同一处。”
“你那仓库到底在哪儿?”陆鲲问。
“船上没有你能看见的仓库。”
陆鲲骂了一声,却没有停手。他把新换的防冻管路接上,蓄电池发出低沉的电流声。船舱里临时焊出的货架固定着罐头、净水片、药品和保温材料,箱子之间留出一条窄通道,方便人在断电后摸黑移动。
乔岚检查沈砚舟的伤口。金属划口已经结痂,没有发黑,也没有异常肿胀。
“你可以用手。”她说,“但今天不要再碰那种黑水。”
“它在车上留下了痕迹。”
“我知道。”乔岚把纱布重新缠紧,“我也知道你打算去东港实验站。”
沈砚舟没有否认。
东港实验站在封锁区内,前世没有公开留下任何完整记录。极夜之后,那里只剩一片结冰的黑水。可昨夜他从冷库带回的黑鳞片,在靠近徽章时出现了细微震动,方向正是实验站。
灰七的舱门被推开,沈梨抱着账本跳下来。
“车上还剩四箱电池、两箱压缩饼干。那三名工人送去了社区诊所,值班医生说今晚可能要转移。”
“我们不能带他们上船。”周野说。
“我没说带。”沈梨把账本拍在桌上,“但我们得给诊所留下净水片。”
沈砚舟看着她。“留下两盒。”
“不是两盒,是六盒。”
“我们只有十一盒。”
“那三个人是因为我们才受伤。”
两人对视。船外的风从半开的闸门灌进来,带着冰冷的盐味。沈砚舟最终拿走一只纸箱,递给她。
“六盒。剩下的药由乔岚决定。”
沈梨接过纸箱,语气缓了一点。“我以为你只会算自己的人。”
“我在算船能撑多久。”
“你最好记住,人也属于物资之外的账。”
下午五点,周野从驾驶台下来,脸色难看。
“北堤封锁提前了。巡逻艇不让任何船出内湾。”
“灰七登记的状态是什么?”
“报废。”
“那就按报废船处理。”
周野盯着他。“你想从旧航道走?”
“你说过水下标记还在。”
“水下标记在不在是一回事,潮汐变了又是另一回事。现在风向从东南转北,旧航道的浅滩会提前露出来。”
“所以要在下一次涨潮前离港。”
周野看向天色。云层已经压到港口吊机的顶端。“最多四十分钟。”
沈砚舟把实验站地图摊开。“我们先取一样东西。”
“你疯了?”周野声音提高,“四十分钟后封锁艇会巡到这里。”
“那就二十分钟回来。”
实验站离船坞只有一条废弃输送带相连。沈砚舟、乔岚和周野下船,陆鲲留下启动发动机,沈梨负责把物资和伤员名单转移到船上。
输送带上的积水结着一层薄冰。沈砚舟走在最前面,徽章贴着皮肤发热,像一只看不见的指针。他们经过一扇半塌的铁门,里面的仪器全部断电,墙上却亮着一块红色警示屏。
【潮汐观测节点:异常】
【样本采集状态:持续】
【人工修正:已启用】
乔岚停下脚步。“人工修正是什么意思?”
“不是天气自然变化。”周野看着屏幕,“有人在调整模型。”
实验站深处突然响起水滴声。
一滴。
两滴。
乔岚举起手电。地面没有漏水,声音却从地下传来。沈砚舟打开空间,感知到一团比冷库更冷的东西,藏在墙后的金属柜里。
“核心在这里。”
他用撬棍砸开柜门。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晶体中心悬着一小片不断旋转的黑云。旁边的仪器贴着一张标签:气象核心,编号七。
手刚碰到核心,沈砚舟的视野骤然变黑。
他看见城市上空没有太阳,厚重云层像被某种力量从四面八方拉拢。海面上浮着几十个发光的浮标,红点一齐转向内陆。有人在屏幕前输入一串坐标,最后按下确认。
画面消失。
沈砚舟跪在地上,鼻血滴到冰面上。
乔岚扶住他。“你看见什么了?”
“不是幻觉。”
“我问你看见什么。”
“有人在提前改变潮汐模型。”
远处传来发动机轰鸣,随后是扩音器的喊声。
“北堤封锁,所有船只停止移动!”
周野看向外面。“巡逻艇到了。”
沈砚舟把核心收入空间。空间立刻剧烈震动,灰白格子像被海水冲散。他的胸口发闷,几乎站不住。核心没有进入普通分区,而是悬在最深处,四周浮出细密的红色裂纹。
“你还能走吗?”乔岚问。
“能。”
他们沿输送带往回跑。实验站外的雨开始变成冰粒,打在铁皮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两名巡逻人员从侧门冲出,周野把一根废弃钢管横在通道中央,逼他们减速。乔岚拉开消防柜,砸碎里面的警报按钮,整座实验站顿时响起刺耳警铃。
沈砚舟推开船舱门时,灰七已经启动。
陆鲲大喊:“还有三十秒!”
沈梨站在驾驶台旁,手里握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哥哥,诊所那边说,刚才有病人开始咬人了。”
沈砚舟看向岸上。远处的黑暗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追着护士奔跑。那人的动作僵硬,嘴角挂着血,脚下却没有影子。
“开船。”他说。
周野转动舵轮,灰七撞开半开的闸门,船底擦过浅滩,发出令人牙酸的刮响。巡逻艇的探照灯扫来,周野按照旧航道标记连续转向,终于冲进北堤外海。
船舱里没有人欢呼。
气温还在下降,发电机的指针缓慢下坠,核心在空间深处发出微弱脉动。沈砚舟站在甲板上,看见城市灯火一片片熄灭,黑云从海平线向陆地压来。
周野走到他身边,指着前方。
那里原本是灰港的方向,如今只剩一排红色警示灯。封锁区的广播在海面上反复回荡:
“所有船只不得进入灰港。”
沈砚舟握紧栏杆。
他知道前世的灰港没有生路,却不知道这一世的灰港为什么提前亮起了灯。
“继续走。”
灰七驶向红色警示灯之间的缝隙。
船底下,深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