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别人领取的人
暗红色钥匙落在纸箱里,没有发出声音。
顾临川用手电照着钥匙柄,刻痕被光线切成两道细黑线。林砚秋没有碰它,只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分别拍正面、背面和旁边那张残缺登记页。
“先留证。”她说。
“你终于承认我们不是在做校园寻宝。”
“如果是寻宝,奖励应该不是头痛。”
两人把纸箱放回门口,离开失物室后没有回教学楼,而是从体育馆北侧的小路进入旧校舍。这里原本是高一教学楼,去年因墙体渗水封闭。围栏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背后却有一道刚被剪开的缺口。
顾临川看了看缺口。“韩叔剪的。”
“你怎么知道?”
“铁丝断口向外卷,剪的人站在里面。”
“你观察得很像一只不想被抓的猫。”
“那你就是一只明知道有猫还跟进来的猫。”
旧校舍里有股湿石灰味。手电光扫过墙面,能看见一层又一层被撕掉的公告。最底下残留着几个字:台风夜临时领取处。
林砚秋停下。“学校以前在这里发放失物?”
顾临川用手机拍下公告。“校方说失物室一直不开放。”
“也许他们说的是现在。”
“也许他们说的是所有时候。”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暗红钥匙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走到二楼时,林砚秋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像晒湿的栀子花。她回头,楼梯下方空无一人,墙角却摆着一只旧铁桶,桶里有半截泡在水中的白花。
花瓣上压着一张标签:领取人自愿。
她没有碰。
顾临川从旁边绕过去。“这句话很像陷阱。”
“你见过不陷阱的标签?”
“见过。写着‘失物招领’的。”
二楼尽头是毕业档案室。门锁已经生锈,暗红钥匙刚插进去,锁芯就自己转了一圈。
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纸张同时翻动起来。
没有风。
档案柜一排排延伸到黑暗里,柜顶积着厚灰。顾临川用手机手电扫过标签,停在“2014届”那一柜。
“0714。”他说。
林砚秋的胃立刻收紧。
他们拉开柜门。最上层是一盒被水泡过的班级合影,照片里有二十多名学生,脸被白色霉斑遮住了四个。下一层是事故记录,标题写着:台风预警夜,学生失联。
正文被撕掉,只剩时间和地点。
23:17,旧校舍地下礼堂入口。
林砚秋把照片放到桌上。标签能力没有被直接触发,可能因为照片不是失物。她戴上手套,仍能看见照片上那四个霉斑在灯光下缓慢移动,像有人从纸背后擦过脸。
“别看太久。”顾临川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瞳孔没有动。”
她转过脸。“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故障设备观察?”
“可以。那我把你当会走路的危险提示牌。”
档案盒底部有一摞补录表。每张表只有日期、物品和领取人。2014年、2017年、2020年,记录断断续续,名字都被黑笔涂去,只剩一个共同栏目:替他人领取。
林砚秋忽然明白,韩叔那句话不是警告他们不要拿东西,而是不要替别人承担某种领取。
“许栀是不是替别人领取了校牌?”她问。
“记录页上写的是她领取旧校牌。”顾临川说,“但不能证明她替别人。”
“那这几个人为什么都消失?”
“我们不知道他们都消失了。”
顾临川指向合影。照片中有四张脸被霉斑盖住,正好对应四份被涂掉的名字。他从档案盒里抽出一张旧借阅单,上面写着一行尚未褪色的字:领取人顾临川,物品旧钥匙。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林砚秋看向他。“这是你的名字?”
“不是我的字。”
“可你拿到过钥匙。”
“我今天中午才拿到。”
“记录日期呢?”
顾临川把借阅单翻到背面。日期栏被水浸开,只剩一个模糊的“七”。
他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暗红钥匙。
“别碰!”林砚秋抓住他的手腕。
“如果它在记录里等我领取,说明它可能已经选定我。”
“你这是拿自己做实验?”
“总得知道实验对象是谁。”
顾临川的手指碰到钥匙柄。
白光在档案室里炸开。
林砚秋听见铁门落下的巨响,闻到潮湿泥土和蜡烛燃烧的味道。她看见顾临川站在一条向下的石阶上,前方是一座没有窗的地下礼堂。礼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满校牌、钥匙、发卡和学生证。墙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最底下一行刚写了一半。
顾临川回头,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林砚秋听清了。
“别让她替我领。”
白光消失。
顾临川跪在地上,右手掌心出现一圈灼红,像被烙铁贴过。他喘了几口气,脸色比墙还白。
林砚秋蹲下去,想扶他,却被他避开。
“你看见什么?”
“礼堂。”
“还有呢?”
“有人在里面写名字。”
“谁?”
顾临川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没有玩笑。“我看不见脸。”
档案室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踩过走廊的积水,一步,一步,停在门口。
门缝下面伸进来一张湿透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圆形潮汐水印。
顾临川把钥匙塞进衣袋,拉着林砚秋躲到档案柜后。门外的人没有进来,只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个领取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