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在风暴前
沈知遥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雨声。
不是医院里持续不断的滴水声,也不是出租屋窗缝漏进来的车流。雨落在旧小区的铁皮雨棚上,一阵紧一阵,像有人用指节敲门。
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
沈知遥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十几秒,才伸手摸向床头。指尖碰到手机外壳时,她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屏幕亮起,日期停在九月一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个日期她记得。高三开学前夕,距离她人生第一次被推上热搜,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没有文字,下面跟着一行消息:明天全校都会看见。
沈知遥没有立刻点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绷,指甲边缘还沾着一小块蓝色墨水。她记得这双手在三十岁时已经被输液针扎得发青,也记得病房里白得刺眼的墙,以及那个站在门口、笨拙地说出“我高中时喜欢过你”的男人。
顾砚川。
那句话像一根迟到的针,扎过她昏沉的记忆。
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现在才说。那个人只低着眼睛,说因为当时她身边有太多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
然后她许了一个荒唐的愿望。
如果还有下一次,她想把话说清楚。
沈知遥吸了一口气,点开视频。
画面里光线很暗,一个女孩站在幕布前,身形、头发和她极像。女孩低头整理衣服,镜头从斜上方晃过去,拍到半张脸。随后画面迅速切换,露出一只男生的手,背景里有人笑了一声。
视频只有二十六秒。
沈知遥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普通人会先看见暧昧。她却先看见了镜头。
第八秒,女孩抬手时,右肩的影子突然向左偏。第十四秒,背景的笑声被截断,尾音像被硬生生掐掉。最后三秒,画面亮度跳了一下,时间仿佛被人从中间挖走。
她的胸口逐渐发紧。
前世她没有看出这些。或者说,看出来也没有用。那时的她刚拍完第一部戏,害怕得罪人,害怕承认自己被算计,更害怕别人发现她根本没有想象中清白。她选择删掉聊天记录,找人压热搜,甚至对最亲近的人撒谎。
谣言最后没有被压下去,只是变得更贵、更难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别去剧场。
沈知遥的视线落在视频左上角一闪而过的红色光点上。她把画面暂停,放大。红光旁边有一截褪色的金色边框,像旧剧场舞台的侧灯。
她记得学校西门外有一座废弃剧场,原本是少年宫的排练厅,后来电路失火,封了几年。学生们偶尔翻墙进去拍照,那里没有正式监控,只有后门一只老旧摄像头。
前世,视频最初流出的来源,就被人说成是剧场。
沈知遥掀开被子下床,脚底碰到冰凉的地砖。她站在衣柜前,翻出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把手机充电线塞进包里,又找出一只快没电的充电宝。电量百分之十九。
她停了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公交卡。
这不是去查真相的最佳装备。没有备份电脑,没有律师,没有能立刻替她发声的人。她甚至不知道视频原文件是否还在手机里,只知道一旦明天它被更多人保存,她再说什么都会像辩解。
可她不能再等。
门外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知遥,怎么还没睡?明天开学,别又熬夜。”
沈知遥把手机按灭,背好包,走到门边。她想告诉母亲视频的事,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现在说,只会让母亲先慌起来,而她还没有任何可交代的证据。
“马上就睡。”她回答。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选择隐瞒。
她握住门把,指节发白。
不是所有隐瞒都等于背叛。至少这一次,她要先保住原始文件,再决定该把什么告诉谁。
十分钟后,沈知遥从后门离开小区。雨水贴在脸上,冷得像细碎的针。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沿着昏暗的人行道往西门走。
还没走到公交站,视频里那道红光又在她脑中闪了一次。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居民楼。
三楼的窗户黑着,只有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车停在路边。
可陌生号码知道她会看到视频,也知道她可能去剧场。
沈知遥把包带往肩上提紧,转身继续走。
她不知道前世是谁把她推下去,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站稳。但她知道第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在别人替她定义真相之前,找到那段视频留下的原始痕迹。